涨薪名单贴出来那天，我三十四岁。
三月十一号，下午四点多，二号车间门口的玻璃橱窗上多了一张纸，塑封过，四个角用透明胶粘住。我从车间出来，手上有油，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才去揭那层塑料膜。
名单十九个人，按车间排，涨幅从二百到八百。我从上往下数了两遍。第一遍我以为看漏了，第二遍一个一个数，十九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就是没有我。
我在这厂里干了十年。二十四岁进厂，学徒，跟着陶师傅磨了三年。
陶师傅那年五十六，右手食指少半截，是早年让冲床啃掉的。他教我摇车床，说手上的活骗不了人，你糊弄它一分，它给你废一批。
厂子在县城北边，临河，两道铁门，门口有个卖煎饼的摊子，五块钱一套，加鸡蛋六块。我在三号车间做液压油缸，给拖拉机和小收割机配套，车间里常年一股切削液的味道。
十年里我从学徒干到工艺员，又从工艺员干到车间技术副主任。
厂里两百三十七个人，能同时管工艺、管设备、管排班的，就我一个。这话不是我吹，排班表上写着，三个岗位的签字栏后面都是我的名字，一个笔迹。
前年腊月，液压站半夜漏油，外面请的师傅说三天才能到。我晚上八点进车间，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出来，换了两根油管一个密封圈，把压力调回十四兆帕。
出门的时候煎饼摊刚生火，我买了两个，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完，回家睡了三个小时，下午照常上班。
这些事我以前不记。后来开始记，是因为王慧说了一句，你干这么多，谁看得见。
涨薪前一个月，厂里就传开了，说今年效益好，接了两个大单，要给骨干调薪。
王慧在县医院收费室上班，一个月三千一。她算过，我要是涨五百，房贷就能松一口气。
我们家房贷每月两千八，航航上小学四年级，英语班一学期一千六，我妈的高血压药一个月一百七。
三月十号晚上她还问我，你们那个名单什么时候出。我说快了。
她说，涨了咱把冰箱换了，那个冰箱门关不严，冻的肉上面一层霜，拿刀都剁不动。
第二天名单就出来了。
我在橱窗前站了大概五分钟。风从北边过来，把纸角吹得啪啪响。车间里有人在后面笑，说老周这下该请客了。我没回头。
我上了二楼人事。苗主管在，四十来岁，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印着“先进工作者”。
我问她名单的事。她把杯子转了一圈，说名单是冯厂长定的，她只负责贴。
我说，我想知道为什么。
她说，你去问冯厂长吧。
冯厂长的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门口摆着一盆发财树，叶子上落着灰。他让我坐，给我倒了一杯水，茶是普洱，颜色很重。
他没等我开口，先说了一句，名单你看了。
我说看了。
他说，你别多想，今年额度就那么多，十九个名额都是各车间报上来的。你这条线，我没敢动。
我问，为什么没敢动。
他把杯子放下，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他说，你这条线，没人接，我先稳你。
我说，稳我是什么意思。
他说，意思是先把你放着。你走了这条线就断了，我不敢让你有想法。
我说，那涨薪呢。
他说，明年，明年一起考虑。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盆发财树，有一片叶子黄了，边上卷起来。
我问了一句，那十九个人，是不是都是要走的。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说，人跟人不一样，你是自己人。
自己人这三个字，我在他办公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自己人的意思就是，你可以少拿，因为你不会走。
我从办公室出来，走廊的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下楼的时候我脚步很轻，怕人听出来我在生气。
那天晚上回家，王慧已经把饭做好了，炒了个土豆丝，一个西红柿鸡蛋，锅里炖着排骨。
她一看我的脸就知道。她问，没涨。
我说，没涨。
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没吭声。
航航在旁边写作业，抬头问，爸，你涨工资了吗。我说没有。
他说，那我那个航模还买不买。
王慧说，买，等你考完试。
那顿饭我们三个都吃得很少，排骨剩了大半锅。
晚上十点多航航睡了，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我不太抽烟，那盒是过年剩下的，放得有点干，抽一口呛嗓子。
王慧出来站在我旁边，说，你要是不痛快，就去争。
我说，争什么。争一次涨五百，明年还是这样。
她说，那你想怎么办。
我说，我想换个岗。
她愣了一下，说，换岗，换哪儿。
我说，换到普通技术员，按岗拿钱，按点下班。
她说，那不是往下降吗。
我说，是往下降。可我不想再当那个“没人接”的人了。
第二天我去人事要了一份岗位表。普通技术员这一岗，岗位工资比副主任少一千一。
但岗位表最后写着，加班按国家标准算，平时一点五倍，周末两倍，夜班一小时另补六块。
一千一，我一个月加二十个小时就回来了。这十年我每月平均加五十多个小时，从来没算过钱。
我用了半张纸，手写了一份调岗申请。就四行字，最后一行是，本人自愿调至三号车间普通技术员岗位，原承担的工艺、设备、排班工作，请另行安排交接。
苗主管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她说，你想清楚了。我说想清楚了。
她说，冯厂长不会签的。
冯厂长第三天找我。这回他没倒水，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支烟，没点。
他说，你这是在赌气。
我说，不是赌气。赌气的人不写申请，赌气的人直接不来上班。
他说，你降下去，以后想上来就难了。
我说，我不是想上来，我是想把话说清楚。
他把烟扔在桌上，说，行，你要走这一步，我拦不住。
他签了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墨点。
交接会开了二十分钟。工艺文件柜的钥匙给了吴工，夹具图纸刻了两张光盘，排班交给副主任小崔，设备台账给机修班的老孟。
我交出去三样东西，一串钥匙，一摞图纸，一本记着外协和供应商电话的通讯录。
我自己留下五本笔记。蓝色硬皮，一本一百二十页，三年记满。
搬到三号车间东头那天，桌子是我自己搬的。铁桌子四条腿不一样长，底下垫了一张折起来的旧工序卡。
工牌换了颜色，从蓝的换成黄的。厂里人都知道，黄牌是普通岗。
第一个月我六点下班。第一次去学校门口接航航，他背着书包出来，看见我，站在台阶上没动。
他问，爸，你今天不上班啊。我说上，下班了。
那天我们去门口吃了碗牛肉面，八块钱一碗，他加了一个卤蛋。
王慧不信我能一直这样。她说，你撑不过一个月。
我撑过了。第二个月我还主动报了夜班，因为夜班一小时多六块。
厂里的事是从第二个月下旬开始的。
那批货是给南边一家收割机厂的，三百二十件油缸，要求缸筒内壁的圆度在两个丝以内。
退回来的时候装了三个托盘，堆在二号车间门口，用塑料布盖着，边角上还沾着泥。
原因不复杂。夹具用久了，定位面磨下去零点零几毫米，做出来的件就偏。
这事以前是我每周三下午做的，拿千分表校一遍，二十分钟。
我调岗以后，没人接这个二十分钟。
第二件事是夜班。夜班调机要会看压力曲线，会听泵的声音。厂里能听出来的，除了我，就剩陶师傅，他退休两年了。
小宋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夜里十一点四十。他在那头说，周哥，压力上不去。
我在电话里问了四句，油温多少，过滤器换没换，溢流阀拧了几圈，泵有没有异响。
他说油温五十二，别的不知道。
我说你把溢流阀松开半圈，再慢慢拧回来，听见咔一声就停。
他照做了，压力上去了。他在电话里说，周哥你真神。我说不是神，是听得多了。
挂了电话我在床边坐了半个钟头，抽了半根烟。我没去厂里。我去了，这个岗就白调了。
第三个月，指标全下来了。良品率从九十八点六掉到九十一，交期误了七批，客户来厂里蹲了两天，坐在会议室不走。
冯厂长在早会上拍了桌子，拍完站在车间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扔了一地。
他第一次找我的时候是在车间走廊，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你回来帮一下，就帮这一批。
我说，我在岗。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第二次是苗主管来的，说厂里可以给我加五百，走技术补贴。我说，加五百是给人的，我要的是给岗的。
她没听懂，问我什么意思。我说，人一走，五百就没了，岗在，钱就在。
第三次他把我叫到二楼，这回关了门，给我倒了水，还是那个白瓷杯。
我从家里带来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边角磨白了，原来是装航航出生证明的。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往他桌上摆。
五本笔记，一沓加班单用皮筋捆着，一百七十三张设备维修单，三张工序卡，还有一张去年的排班表。
我说，冯厂长，我给你报几个数。
三年，我加班一千八百六十四个小时，调休九十六个小时。
设备维修单一百七十三张，维修人一栏写的是“周”。
工序卡上三个签字栏，工艺、设备、班组长，都是我的字。
我带过十一个新人，留下来三个，现在两个在夜班。
他翻开最上面那本笔记。第一页是四月的，字很小，一行一行。
他往后翻，翻得很慢。屋里只有纸的声音，还有他喝水时杯盖碰到杯口的那一下。
他翻到一页停住了。那页写着，腊月二十八，凌晨两点，液压站漏油，更换油管两根，密封圈一个，试压合格，四点二十离厂。
他抬头看我。
我说，那天航航发烧三十九度，王慧一个人抱他去的医院。我在车间过的夜，回家她跟我吵了一架，说我心里只有那个泵。
他没说话，把本子合上，两只手压在封皮上。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想怎么样。
我说两个条件。
第一，我带两个徒弟，小宋和小姜。带徒写进考核，出了师才算我的活干完，中间不许把我抽去顶别的班。
第二，按岗定薪。岗位工资、技能津贴、加班怎么算，写进合同，不是口头说。
他问，补多少。
我说，从调岗那个月算，按副主任岗补差额，再加上今年漏掉的五百，三个月，四千八。
他拿笔在纸上算了算，说，四千八。
我说，对，四千八。一分不多要。
他把笔放下，说了一句，你这人太稳。
我说，稳不是好话吗。
他没接，低头签字。签完把纸推过来，说，明天回岗。
我说，还有一句。我回来不是来救火的，是来把这条线交出去的。
他愣了一下，说，什么意思。
我说，这条线上不能只有一个人会。只有一个人会，那个人就永远涨不了工资。
回岗第一天的早会，我讲了三件事。
每周三下午校夹具，二十分钟，谁都不许占。
夜班调机必须两个人会，一个人不算。
交接本每天签字，签完才能走。
底下没人吭声。小崔在本子上记，记完抬头看我，我朝他点了一下头。
带徒弟的规矩是我定的。前三个月我做他们看，中间三个月他们做我看，最后一个月他们自己顶夜班，我不接电话。
小宋第一次顶夜班那晚，我把手机放在客厅桌上，屏幕朝上，一晚上没响。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他发来一张照片，是首检合格的单子，字写得歪，签名后面画了个勾。
我把照片存下来了，存在一个叫“出师”的相册里。那个相册现在有四张。
半年以后，良品率回到九十八点二。我的加班降到了每月十八个小时。
王慧说我现在像个上班的人了。以前我回家，鞋一脱就坐在沙发上不动，饭端到跟前才抬头。
补的四千八到账那天，我们去县城商场买了个冰箱，两千六，双开门的。
冰箱送来那天下午，王慧把旧冰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新的里搬。冻的肉上那层霜化了，流了一地水，她拿拖把拖了三遍。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忽然想起三月十一号那张塑封的纸。
后来冯厂长在全厂会上讲了一句，以后涨薪按岗定，不按人定。
我在底下听着，没鼓掌。
散会的时候陶师傅给我打了个电话。他退休以后在家门口修自行车，一天挣个三十五十。
他说，听说你把岗降了又升回去了。
我说，是。
他在那头笑了一声，说，你这一步走得对，就是晚了三年。
我说，师傅，早三年我不敢。
他说，早三年你也没那五本本子。
那五本笔记现在还在我抽屉里，最上面一本封皮磨白了，边角起了毛。
我偶尔翻一翻，不是怀旧。我是想提醒自己，一个人的价码，是靠“离了你就转不动”算出来的，可这句话不能靠赌气说给老板听，得靠一个岗位、一摞记录，摆在他桌上让他自己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