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是没当回事。
那天刷到一条消息，说涠洲岛外头又拍到布氏鲸了，我正瘫在沙发上刷手机，本来打算一划而过，结果标题里「六头同框」四个字把我钉住了，手指头停在那儿半天没动。我心想，哦，又是科考队出海转一圈发喜报的老套路，年年都来这么一回，看多了就那样，真没劲。
直到我点开那段视频。
海面上白花花翻了一大片，不是一个两个，是六个脑袋并排张着嘴。我盯着屏幕看了得有半分钟，愣是没分出哪是浪哪是鲸。看完我把手机往沙发一扔，又捡回来重看了一遍。真邪门。
两天十六头，还拍到六头挤一块抢食这回出手的是自然资源部第四海洋研究所的队伍，在广西北海涠洲岛外那片海做科考。前前后后两天，他们记下了十六头不一样的布氏鲸。十六头。还顺手拍到六头挤一块儿抢食，连一头带小崽的母子组合都收进了镜头。这种同框的场面，本就稀少，碰上全靠命。真的。
布氏鲸这名儿，我头回听见闹了笑话。我心里琢磨，布氏，是不是姓布的一个老先生。后来才搞明白，这就是个洋人早年起的学名，跟谁姓没关系。记不住就记不住，罢。
这东西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个头能长到十几米，比你家楼还高。平时你想见它一面，全看运气。

它们怎么敢往岸边贴我得先讲一件我拿不准的事。
有讲法说，这些鲸每年九月前后往北部湾这片海回，北部湾本来就是它们的老窝之一。刚回来那阵，它们爱待在离岸老远的油井海域，就是海上采油平台那一带，船和人够不着。这阵子慢慢往涠洲岛近岸挪。这次科考最近的目击点，离陆地不到三公里。三公里。游都能游到。以前得往老远的地方找，今年倒贴到离陆地三公里了。近得很。
至于为啥敢往岸边靠，我不敢说死。但科考队那意思是，近岸小鱼小虾多了，水也比前些年干净些。这海干不干净鲸比谁都先知道，它要觉得不行扭头就走，比什么通报都准，你发一百篇材料也留不住它。
二〇二六年十月，农业农村部发了公告，把全国头一个布氏鲸重要栖息地给立起来了，那片海往后谁也别来捣乱，等于给这群大家伙正式划了块受保护的家。头一个。全国头一个。
说个题外的。我昨儿晚饭吃了碗粉，老板问加不加蛋，我说加，加俩，蛋是溏心的，黄儿流了一桌子。跟鲸没半毛钱关系，就是忽然想起来，写在这儿。顺便说，我那盆绿萝快不行了，八成是水浇多了，搁阳台角落，没人管。
一头叫刀疤的鲸，让船上人松了口气里头有个细节，看得我心里一紧又一松。
科考队给其中一头起了名，叫「刀疤」，听说早些年让过路的船给啃了一口，这么多年过去那道疤还明晃晃留在身上，可它该吃吃该喝喝，连着两天都在群里张嘴抢食，半点没见它蔫。这名字不吉利，可也没法子。 船上人一直揪着心，挨过那么重一下，它还能不能好好活着。结果这回连着两天都拍到它，状态不赖，正跟大伙儿抢食，没掉队。好家伙。它对这片海没记仇，可这片海该记着它挨的那一下。
一头被人类伤过的鲸，还愿意回来。这话我不敢说重。

最戳人的是那对母子最戳人的是那对母子。
一头大的带一头小的，并排游，一块儿张嘴，一块儿往下扎。小的跟在后头，动作还笨。鲸是哺乳动物，小崽吃奶、学抓鱼，全靠母鲸手把手带，得学好几年才出师。这头小的还嫩，妈妈就在旁边领着。能拍到它俩一块儿下潜，说明小崽是真在学，不是凑热闹。真的。
我忽然改了主意。
本来想写「这证明鲸群在涠洲岛安了家」。不对，我想岔了。我只是个看视频的，凭两段画面就说人家安家，太大了。我能说的只有，它们这回离人真近，近到三公里。真近。
好看归好看，先别急着出海最后泼盆冷水，这盆必须泼。得泼。
科研团队专门提了醒，涠洲岛眼下压根没开赏鲸游的项目。「大家再等等正规线路，远远看，别追、别围、别投喂。」鲸对声音贼敏感，马达响、喇叭喊、无人机嗡嗡，都能吓跑它们。船一多，母鲸一慌，带小崽往浅水冲，搁浅就是这么来的。吓人。出了事，谁也担不起。
我昨晚梦见自己站在涠洲岛的礁石上。远处水面突然拱起一个黑影，又沉下去。醒来我还在琢磨，那到底是不是鲸，还是只是夜里的浪。手机亮着，视频还停在那一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