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2月16日，叶圣陶先生于北京逝世，享年94岁。弥留之际，他留给守在床边的子女最后一句话，不是关于事业，也不是身后事，而是轻声的叮嘱：“不要忘了你们的母亲。”   此时，距离他的妻子胡墨林去世，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一年。   这句最后的牵挂，为一段长达四十一年的婚姻，画上了一个深情而绵长的休止符。   他们的故事，起点并非自由恋爱的浪漫，而是旧时代最常见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1912年，18岁的苏州中学生叶圣陶，给同学王彦龙的新婚送上了一份贺礼——一幅自己亲笔题写的诗词条幅。   这份礼物本身平平无奇，却意外牵动了一位在场宾客的心。   这位宾客是女教员胡铮子，她看到条幅上那笔端正而富有风骨的字，心里一动，觉得能写出这样字的年轻人，品性才学定然可靠。   她想起自己一手抚养长大的侄女胡墨林，知书达理，尚未许配人家。   于是，胡铮子便辗转托了叶圣陶的另一位同学王伯祥，前去叶家说媒。   叶家那时并不宽裕，叶圣陶的学业前途也未定，这桩婚事在旁人看来或许并非“上选”。   但叶家父母看到对方是读书明理的女子，且不索要彩礼，便欣然应允。   而叶圣陶自己，虽受新式教育熏陶，对包办婚姻不无抵触，但终究也没有激烈反对。   两个从未谋面的年轻人，就这样仅凭长辈的意愿和一张小小的照片，订下了终身。   四年后的1916年夏天，他们结婚了。   新婚之夜，洞房之中，当叶圣陶用微微发颤的手，为新娘掀开红盖头时，他心里是忐忑的。   盖头下是怎样一副面容？是木讷，是羞怯，还是全然陌生？   然而，烛光映照下的新娘胡墨林，面容清秀，眼神沉静，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文雅气质。   那一刻，叶圣陶悬着的心，忽然就安稳了，这出旧式婚姻的开场，竟出乎意料地平和。   婚后不久，叶圣陶需返回上海商务印书馆工作，而胡墨林则在苏州任教。   叶圣陶越来越不习惯独身生活，对家的眷恋日益浓烈。   最终，对团聚的渴望压过了一切，他毅然辞去了上海的工作，回到苏州，与妻子相守。   这个决定，成了他们感情真正升温的转折点。   他们一起在苏州的中学教书，一起讨论学问，一起操持家务。   后来，他们有了三个孩子。   胡墨林每次生产，叶圣陶都坚持守在身边照料，在“男主外”观念牢固的时代，这份体贴尤为珍贵。   他们的感情，像江南庭院里生长的藤蔓，在平淡岁月的滋养下，不知不觉间已缠绕得紧密而坚韧。   1939年8月19日，日军飞机轰炸四川乐山，全城陷入火海。   胡墨林带着一家老小，在爆炸与烈火中仓皇逃生，全靠长子叶至善拼死撞开被震坏的后门，才侥幸躲过一劫。   当叶圣陶星夜兼程赶回乐山，看到惊魂未定、满面烟尘的妻子时，内心的愧疚与后怕无以复加。   时值深秋，天气转寒，劫后余生的家人连御寒的衣物都没有。   胡墨林翻找出仅存的布匹，连夜在油灯下为全家赶制冬衣。   叶圣陶默默地坐到妻子身旁，这个拿惯了毛笔和钢笔的手，生平第一次，笨拙而坚定地拿起了针线。   一针一线缝进去的，是劫后余生的相惜，更是患难与共的深情。   信源标注： 《叶圣陶全集》（人民文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