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俶纳土归宋,投降的亡国之君为什么能得到极高的赞誉? 说起这事儿,咱们得先掰扯清楚一个关键问题:钱俶这个“投降”,跟历史上那些亡国之君可完全不是一回事。 北宋太平兴国三年(公元978年),吴越国末代君主钱弘俶(入宋后避讳改称钱俶)亲赴汴京,向宋太宗赵光义献上自己所辖的十三州、八十六县、五十五万余户百姓和十一万五千兵卒。 这一举动,史称“纳土归宋”,彻底结束了吴越国延续七十二年、历经三代五王的历史。表面上看,这是一个亡国之君的投降之举,但细品下来,你会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被迫无奈的下策,而是一场关乎百万生灵的主动抉择。 咱先把时间倒回到钱俶北上之前。据司马光在《涑水记闻》里的记载,当时的情况其实相当微妙。钱俶带着大批珍宝北上朝见,前前后后进了五十批贡品,本想着能讨个欢心,好回吴越继续当他的土皇帝。可朝廷这边压根没打算放他走——宰相卢多逊劝宋太宗直接扣人。 钱俶心急如焚,连上三十多次表章请求回国,都被挡了回来。他带着一群臣子困在汴京,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君臣上下“恐惧,莫知所为”。 就在这节骨眼上,他的心腹幕僚崔仁冀说了一句点醒梦中人的话:“今朝廷意可知,大王不速纳土,祸将至矣。” 钱俶身边还有人想争,崔仁冀厉声喝道:“今已在人掌握中,去国千里,虽有羽翼不能飞出耳!”——你已经在人家的手心里了,离自己的地盘千里之遥,就算长着翅膀也飞不出去。 这话虽说得直白,却道出了最残酷的现实。但说实话,钱俶做出纳土归宋的决定,绝不只是因为困在汴京走不了这么简单。从他爷爷钱镠那辈起,吴越国就立下了一条铁打的祖训——“善事中原,维护一统”。 钱镠临终前专门叮嘱后代:“凡中国之君,宜善事之”,“如遇真君主,宜速归附”。这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中原才是正统,一旦碰上真正的明君、统一的大势挡不住了,别犹豫,赶紧归顺。 钱俶的父亲钱元瓘继位后,改用中原年号、接受册封,老老实实做中原王朝的藩属。到了钱俶这儿,这条路线一点儿没变。早在宋太祖赵匡胤平定江南的时候,钱俶就出兵帮过忙,被赵匡胤封了个“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头衔。 你瞧瞧,这哪是什么被逼无奈的亡国之君?这分明是个一门心思认准了中原正统、打心眼里不想打仗的务实君主。 更重要的是,钱俶心里头有笔明白账——打和不打,结果天差地别。咱们拿南唐后主李煜来做个对比,就一目了然了。李煜这个人,才情没得说,诗词写得一绝,但在政治上却犯了致命错误。 北宋大军压境的时候,他既想保全自己的小朝廷,又没那个硬扛的实力;表面上卑辞厚礼地称臣纳贡,背地里又在偷偷备战。这种“欲拒还迎”的态度,彻底激怒了赵匡胤。结果呢?一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乎”,金陵城破,李煜成了阶下囚,南唐百姓死伤无数,曾经繁华的金陵“颓垣废址,荒烟野草”,惨不忍睹。 反观钱俶,吴越国当时可不是没有一战之力。明末大学者王夫之就评价过,吴越“主无荒淫之愆,下无离叛之慝”,有兵有粮有民心,真要关起门来硬抗北宋,完全够宋军喝一壶的。可那样做的后果是什么?“白骨横野,流离载道”,江南百姓遭殃,宋朝也好不到哪儿去。 钱俶的选择,说白了就是在“守宗庙”的一姓之私和“保人民”的万姓之公之间,毅然决然地选了后者。这才是他被后世高看一眼的根本原因。 所以你看,欧阳修在《有美堂记》里怎么夸的?他说金陵被宋朝灭掉之后,虽然江山还在,但已经是“颓垣废址,荒烟野草”,惨得很。可杭州呢?“其民幸富完安乐”,“邑屋华丽,盖十余万家”。这话什么意思?就因为钱俶主动归顺了,杭州这片地方一滴血都没流,百姓照样过他们的太平日子。 大文豪苏轼更是直接引用赵抃的话,说钱俶“封府库,籍郡县,请吏于朝,视去国如传舍,其有功于朝廷甚大”——把国库封好,把郡县登记清楚,主动请求朝廷派官员来治理,把丢掉一个国家看得跟扔了个旧房子似的,这份功绩,大得很哪! 当然,钱俶归宋后的日子,也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风光。他把十三州献出去之后,为了表明忠心,举家北迁开封,人数多达五千多人。从此背井离乡,再也没能回吴越看一眼。 宋太宗表面上是客客气气,又是封淮海国王,又是赐豪宅、给厚禄,每逢宫廷宴会还要把最尊贵的位置留给他。可钱俶心里明白,自己就是个被捧着的“高级软禁者”。 他几次上书请求朝廷削掉自己的国王待遇,甚至主动要求把封号一降再降——从淮海国王到汉南国王,再到南阳国王、许王、邓王,一步步往下降。最后干脆举家搬到当时还算偏远的邓州,连王府都不大兴土木,买了批民房修修就住下了,低调得不能再低调。 可即便如此,据史料记载,他和整个钱氏家族实际上一直被朝廷严密监控,一步都不能随意走动。端拱元年(988年),钱俶在六十岁生辰那天去世,朝廷追封他为秦国王,谥号“忠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