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子妈把一篮子鸡蛋塞我手里的时候,手劲大得像铁钳。 她说,这些,都是给你的。 我掂了掂,沉甸甸的,这哪是鸡蛋,这是一份我几乎还不清的人情。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几个月前,我对我小叔子提了一嘴。 “矿上不是招人吗?强子那孩子,其实不坏,就是没个正经事做。” 就这么一句话。 强子进去了。那个在村里游手好闲,走到哪都被人戳脊梁骨的年轻人,现在每天一身煤灰回来,把工资往他妈手里一拍,话不多,但腰杆挺得笔直。 我永远忘不了半年前强子妈的样子。六十多岁的人,背是塌的,眼神是灰的,走在路上都贴着墙根,生怕被人看见。家里冷得像冰窖,她跟强子,两个人在屋里能一天不说一句话。 现在呢?她跟新找的老伴儿,强子叔,俩人把院子收拾得亮亮堂堂。我前几天随口说:“婶儿,院子大,养点溜达鸡,我帮你在城里卖土鸡蛋,保准抢手。” 她当时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今天,她就把这满满一篮子鸡蛋递了过来,还带着泥土的温热。 她一字一句地说:“鸡养了,但鸡蛋不卖。攒着,都给你家送去。” 那一刻,我手里的篮子突然变得有千斤重。 我给她的,是一份工作。她还我的,是她后半辈子能拿出来的,最实在的指望。 这就是人。你扶他一把,他可能会忘。但你要是把一个在泥潭里挣扎了一辈子的人拉上岸,他能用余生,为你盖一座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