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一位嘴唇、脸庞紫得发黑,头发全白、牙齿掉光,瘦到脱相的老人,在上海监狱中蜷缩成一团,等待出狱。谁也想不到眼前这个人,曾经拥有万贯家财,在上海叱咤风云、一呼百应! 这个老人名叫邵洵美,祖籍浙江余姚,1906年出生在上海一户显赫到让人咋舌的家庭里。 他的祖父邵友濂是晚清的一品大员,当过湖南巡抚、台湾巡抚,还曾代表清廷出使俄国。 外祖父就更不得了了,是洋务运动的核心人物、清末首富盛宣怀。 邵洵美的母亲就是盛宣怀的四女儿,也就是说,他一出生嘴里就含着金银,手里攥着关系网。 更特殊的是,他按遗嘱过继给了伯父邵颐,又继承了另一份庞大的家产。 到他出生那年,光是他自己名下的产业,就占了全家族的一大半。 这样一个富家子弟,从小在上海的贵族区长起来,住的宅子堪比大观园。 1923年,邵洵美远赴欧洲留学,先在英国剑桥大学攻读英国文学。 在那里,他接受了一整套西方文化的熏陶,变成了一个地道的“唯美派”文人。 回国后,他没有像别的世家子弟那样去当官、做生意,而是拿着祖上留下的钱,一头扎进了文学圈。 1928年,他在上海开办了金屋书店,后来又创办了时代图书公司,一口气出版了《论语》《时代画报》《时代漫画》《万象》等十几种刊物。 当时上海滩有名的文人,比如林语堂、梁实秋、郁达夫,都成了他家的常客。 他还买了当时最先进的印刷设备,那台机器花了他五万美金,后来折价卖给了国家,新中国第一本《人民画报》就是用这台机器印出来的。 邵洵美为人极其慷慨,只要朋友开口,他掏钱从不犹豫,所以在圈子里有个外号叫“沪上孟尝君”。 不过,有钱有名也给他惹来了麻烦。 当年鲁迅就曾经讽刺过他,说他写文章靠的是老婆的陪嫁钱,文人称号是花钱“捐”来的。 这让邵洵美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总想找机会证明自己。 1933年,大文豪萧伯纳来上海访问,邵洵美出面做东,在上海功德林摆了一桌素宴,花了整整四十六块银元。 在座的都是响当当的人物:鲁迅、林语堂、宋庆龄、蔡元培、杨杏佛……可事后媒体发出来的报道,却只字没提他花钱请客的事,这成了他后半辈子最想澄清的一件事。 抗战爆发后,邵洵美没有当缩头乌龟。 他利用自己的出版渠道,做了一件让很多人都想不到的事——秘密印刷出版了毛主席《论持久战》的英文版。 这本小册子32开本,封面上白底红字印着作者的名字和英文书名,一共印了五百册,悄悄送到了外国侨民的手里。 然而,一个人的命运终究抵不过时代的大浪。 五十年代末,邵洵美因为历史上的人际关系复杂,被扣上了“历史反革命”的罪名。 1958年10月,他被关进了提篮桥监狱。 在里面,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哮喘病加上严重的浮肿,让这个昔日的贵公子变得面目全非。 在监狱里,他和因为胡风案被抓进来的作家贾植芳成了狱友。 贾植芳看到邵洵美的样子,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邵洵美知道自己可能活不长了,就郑重其事地托付了贾植芳两件事。 一是替他澄清,1933年萧伯纳那顿饭是他掏的钱;二是证明他的文人身份不是靠花钱买来的。 他对贾植芳说,如果能活着出去,一定要替他向社会讲清楚,这样他死也瞑目了。 1962年4月,邵洵美终于被释放,但出狱后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风流倜傥的诗人。 他的妻子盛佩玉带着小儿子寄住在南京的女儿家里。 他只能暂时借住在一个离了婚的儿子的房子里,一个人艰难度日。 1968年5月5日,邵洵美的哮喘突然加重,引发了肺原性心脏病。 这位曾经在上海滩呼风唤雨的豪门公子,在贫病交加中静静地走完了一生。 几十年后,贾植芳出狱后没有忘记老朋友在牢里的托付。 他写了一篇题为《提篮桥难友邵洵美》的文章,把邵洵美那两点遗愿原原本本地告诉给了世人。 人们这才知道,那个被嘲讽为“富家女婿”的人,其实只是一个想在文坛上被人尊重的诗人,一个在国难当头时敢于冒险的出版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