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太学生跪在刑场外求情，司马昭不准。刑场上，一个身高一米八、穿着素衣木屐的男人，不喊冤，不求饶，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日影，要来一张琴，弹完最后一曲，说了句：《广陵散》于今绝矣。然后从容赴死。他叫嵇康，39岁。

公元223年，嵇康出生在谯国铚县，也就是今天安徽宿州一带。家里世代读书，但日子算不上富裕。好在这哥们儿老天赏饭——长得极其帅。帅到什么程度？山里砍柴的人看见他，以为撞见了神仙。同时代的人形容他：站着像山崖上一棵孤松，喝醉了像一座玉山要倒。

更关键的是，他还娶了曹操的曾孙女长乐亭主，算是曹魏皇室的驸马爷。按理说这种配置——高富帅加皇亲国戚，怎么着也该仕途顺畅。但偏偏他赶上了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一段权力更替。

公元249年，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一刀砍掉了曹爽集团，从此司马家开始架空曹魏皇帝。之后十几年里，忠于曹魏的大臣一个接一个被诛杀——夏侯玄、李丰、毌丘俭、诸葛诞……朝堂上血流成河，名士几乎没有善终的。

嵇康看透了这一切。他辞掉中散大夫的闲职，跑到河内山阳隐居，和阮籍、山涛、向秀、刘伶、王戎、阮咸六个人凑到竹林里喝酒弹琴，史称"竹林七贤"。但别以为他们只是喝喝酒吹吹牛——在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年代，躲进竹林，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嵇康不当官，那干嘛？打铁。

没错，堂堂魏晋第一美男子，皇室驸马爷，每天蹲在自家院子的大柳树下抡锤打铁。好友向秀给他拉风箱，两人配合默契，火花四溅，旁若无人。

但树大招风，名气太大，你不找麻烦，麻烦也会找你。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司马昭的心腹——钟会。这哥们儿是大书法家钟繇的儿子，少年天才，年纪轻轻就爬上高位。早年他写了本《四本论》，揣着想让嵇康点评，结果到了门口又怂了，把书从院墙外面扔进去，撒腿就跑。跟中学生给暗恋对象塞情书一模一样。

后来钟会飞黄腾达，成了朝中红人。这回他可有底气了——穿上华服，带上一大帮名流随从，声势浩荡地杀到嵇康家。结果到了一看，嵇康还是在打铁，看都不看他一眼。钟会在旁边站了半天，嵇康愣是一句话没说。等钟会尴尬到转身要走，嵇康才慢悠悠来了一句："你听到了什么才来的？又看到了什么要走？"

钟会咬着牙回了一句："听到该听的才来，看到该看的就走。"

说完拂袖而去。这脸丢大了。从此钟会恨上了嵇康，这颗仇恨的种子，日后要了嵇康的命。

第二件要命的事——绝交书。好友山涛入仕司马氏，还想拉嵇康一起当官。嵇康不干，直接写了一篇《与山巨源绝交书》，明明白白告诉全天下：我不会为司马家卖命。这篇文章传遍朝野，相当于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条阅读量千万的反对声明。司马昭想封都封不住。

但嵇康心里清楚，山涛是好人。这封绝交书，与其说是骂山涛，不如说是在保护山涛——划清界限，免得连累朋友。

第三件——致命的出手。嵇康的好友吕安，妻子被自己的亲哥吕巽侮辱。吕安想告发，嵇康劝他忍了，别丢家门脸面。谁知道吕巽贼喊捉贼，反过来诬告吕安不孝。嵇康气不过，站出来替吕安作证。

这下正中钟会下怀。他跑到司马昭面前说了一句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谗言："嵇康是条卧龙，不能让他起来。天下大事您都不用担心，唯独要提防嵇康。"

司马昭本来就忌惮嵇康——曹魏驸马，名满天下，一呼百应。这下有了借口，以"言论放荡、诽毁礼教"的罪名，判了嵇康死刑。

公元262年，行刑那天，洛阳东市人山人海。三千太学生联名请愿，要拜嵇康为师，恳请赦免。司马昭一概不准。

嵇康走上刑场，神色平静得像去赴一场老友的约。他看了看日影，离行刑还有一会儿，便向哥哥嵇喜要来古琴，端坐刑场中央，弹了一曲《广陵散》。

这首曲子讲的是聂政刺韩王的故事——一个关于复仇、关于不屈的故事。嵇康选它当最后一曲，意味不言自明。

曲终，嵇康叹了一口气，放下琴，从容赴死。

但他临终前做了一件让后人泪目的事——他没有把10岁的儿子嵇绍托付给亲弟弟，而是交给了那个被他公开"绝交"的山涛，说了句："山涛伯伯在，你就不会成为孤儿。"

后来山涛果然没有辜负这份信任，不仅抚养嵇绍长大，还向晋武帝力荐嵇绍入朝为官。嵇绍后来成了西晋有名的忠臣，用身体替晋惠帝挡刀，血溅龙袍。惠帝说：这是嵇侍中的血，别洗。

鲁迅后来评价这段历史，说得一针见血：司马氏用"不孝"的罪名杀嵇康，可他们自己又何尝是孝子？说白了，嵇康的罪不是"不孝"，是"太忠"——忠于曹魏，忠于自己的良知。

【主要信源】
《晋书·卷四十九·嵇康传》，房玄龄等撰，唐代
《世说新语》，刘义庆编撰，南朝宋
《三国志·魏书》裴松之注引虞预《晋书》，陈寿撰，西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