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6月下旬，一名被困在河南泛滥区的日军士兵在日记中写道：

“每到傍晚，粮食就所剩无几了。每当旭日东升，我们就出去找粮食。与后方的联络完全中断的时候，一发子弹、一粒大米都不可能送来。”

“士兵们一发现一点食物，就像猫叼着鱼躲到角落里那样，隐藏起来一个人独自享用。”

“旱田里开始还有土豆种，不过没几天就被吃光了。把南瓜秧弄来煮着吃，但马上就被各分队抢光了。”

“洪水又切断了我们前后的道路，一连过了好几天，粮食都没有送来。”

写下这段文字的人叫东史郎，是侵华日军第16师团的一名普通士兵。

此时，距离花园口决堤仅仅过去十多天。黄河洪水已经漫过大片豫东平原，不仅淹没了无数中国村庄，也切断了许多日军部队的交通和补给线。东史郎所在部队被困在泛滥区内，只能四处寻找食物维持生存。

除了记载在黄泛区的艰难度日之外，《东史郎日记》还写了这么一段话：“总算与后方取得了联系，粮食又恢复了正常供给。我刚支上锅，突然传来了紧急集合的命令。是敌人袭击吗？我正这样想时，传来了‘敌人炸毁了黄河堤坝，水势汹涌而来，大队立即疏散’的消息。”

可以得知，黄河决堤后不久，日军就知道是中国军队所为了。然而，对于当时的中国军民来说，他们听到的却是另一种说法。国民政府告诉全国人民：黄河大堤是被日军飞机炸开的。

全国报纸这样报道，外国通讯社这样转载，世界舆论也纷纷谴责日本军队制造了这场惨剧。

直到四十多年后，大量档案陆续解密，人们才发现，花园口决堤并非日军所为，而是国民政府最高层批准实施的一项战略行动。更令人意外的是，围绕这场决堤展开的，不仅有军事上的谋划与部署，还有一场规模巨大的宣传战和信息战。

01

1938年春夏之交，抗战局势急剧恶化。

徐州会战结束后，日军沿津浦铁路和陇海铁路继续推进。尤其是在兰封会战失利之后，郑州方向面临巨大威胁。对于国民政府而言，郑州不仅是中原重镇，更是平汉铁路与陇海铁路的交汇点。

一旦郑州失守，华北与华中的联系将被彻底打通，武汉也将直接暴露在日军兵锋之下，而当时的中国还没有做好武汉会战的准备工作，如果此时日军从河南方向武汉杀来，武汉会战极有可能变成战略性的大溃败。

面对这种局面，蒋介石和国民政府高层最终决定采取一项极端措施：利用黄河阻挡日军。决堤方案获得批准后，立即被列为最高机密。

为了防止消息泄露，第一战区对整个行动进行了严密封锁。参加决堤作业的基层士兵并不知道全部真相，许多人只知道是在执行特殊军事任务。负责现场施工的部队得到的解释是：决开黄河，放水淹敌，然后乘机歼灭日军。

现场还采取了一系列保密措施。黄河北岸的日军时刻监视南岸动静，白天利用望远镜侦察，夜间则使用探照灯搜索。因此，负责决堤的部队不仅修筑了掩蔽部和交通壕，还进行了伪装覆盖。参与作业的官兵被反复告诫，一旦遭遇日军侦察或空袭，必须保持绝对肃静。

花园口决堤期间，新8师专门抽调一个团负责警戒，并以“日军即将来袭”为理由，将决堤现场周围十里以内的百姓全部隔离，防止有人将消息传播出去。整个行动的保密等级，已经接近一次大型战略欺骗行动。

但对于决策层而言，仅仅完成决堤并不意味着行动结束。他们十分清楚，洪水一旦放出，不仅会冲向日军，也必然会冲向中国自己的土地和百姓。因此，决口形成只是行动的一半。如何解释这场洪水，同样关系到抗战大局。

决策者十分清楚，如果外界得知黄河是中国军队主动决开的，那么由此引发的舆论冲击将难以估量。尤其是在抗战最艰难的时期，这种消息极有可能影响社会情绪和前线士气。因此，第一战区提前拟定了一套完整的宣传方案。

按照事先安排，在决口即将形成的时候，负责现场的新8师向武汉发出军情报告，称中日两军正在豫东激战，日军飞机和炮兵猛烈轰炸黄河南岸大堤，最终造成决口。

1938年6月11日，蒋介石向第一战区司令长官程潜发了三条指示：向民众宣传敌机炸毁黄河大堤；利用泛滥洪水作为防御障碍；组织筑堤导流，确保交通线安全。至此，花园口事件的官方叙事正式确定。

随后，国民党中央通讯社开始连续发稿，向国内外发布消息，称日军在豫东作战时出动飞机和重炮轰击黄河大堤，最终造成决口。至此，“黄河决口系日军轰炸所致”正式成为全国统一宣传口径。

02

宣传口径确定后，国民政府宣传机器迅速运转起来。

6月11日上午，中央社发出第一条消息，称日军猛攻中牟地区中国军队阵地，由于遭遇顽强抵抗，于是出动飞机和重炮连续轰炸黄河大堤，最终造成决口。

第二天，中央社再次发稿，声称日军继续轰炸赵口地区，扩大黄河决口规模，并导致更加严重的洪灾。

在中央社的带动下，全国主要报刊迅速跟进。《申报》《大公报》《民国日报》等媒体连续发表报道和评论，谴责日军炸毁黄河大堤的“暴行”。

共产党机关报《新华日报》同样根据当时获得的信息发表文章，谴责日军毁堤放水，并呼吁社会各界积极救济河南灾民。

随着这些报道不断传播，全国舆论迅速形成共识：黄河决口是日本侵略军制造的灾难。

在那个通讯条件有限的年代，普通民众很难接触到现场信息。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他们所看到的是报纸上的消息，所听到的是官方发布的解释。因此，几乎没有人怀疑这套说法。

不仅中国社会相信，国际社会同样相信。

6月11日，路透社从汉口发出电讯，称根据中国官方公布的消息，黄河决口是日军飞机和重炮轰击造成的。第二天，美联社也发表类似报道，详细描述黄河泛滥造成的灾情。消息迅速传遍欧美各国。

在国际社会看来，日本军队为了军事目的炸毁黄河大堤，导致数百万中国平民受灾，这完全符合当时外界对于日军侵华行为的普遍认知。因此，各国媒体几乎一致谴责日本。

从宣传效果来看，国民政府获得了一次相当成功的国际舆论胜利。

日本方面也不傻，他们很快展开反击。

6月16日，日本控制下的《盛京时报》发表文章《决溃黄河堤防为党军计划的行为》，宣称黄河决口并非日军所为，而是中国军队主动实施的计划。

双方围绕黄河决口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宣传战。正是在这种相互指责中，一些敏锐的记者察觉到事情可能并不简单，他们要求前往花园口实地采访。

对于这些采访要求，国民政府早有准备。据后来参与者回忆，在决口形成后不久，商震便下令用炸药炸毁决口附近的小龙王庙、部分民房和树木，制造遭到空袭的痕迹。

当得知外国记者即将前来采访时，第一战区又组织了一次更大规模的现场布置。郑州专员公署调集了两千余名民工，新8师也动员了大量官兵，在决口附近营造“抢堵现场”。有人将高粱秆捆成大捆，里面塞满石块投入河中；有人拖来木船运送石料；有人搬运泥土、砍伐柳树，摆出紧张施工的样子。为了避免出现纰漏，现场甚至专门进行过一次预演。

6月22日，中外媒体记者在国民党中宣部和地方官员陪同下抵达花园口。他们先听取驻军介绍所谓“日军轰炸经过”，随后前往现场参观。

采访过程中，一些记者提出的问题却越来越尖锐。例如，日军为什么专门飞行上百公里来轰炸花园口？二十多米厚的河堤为何只留下不到一米深的弹坑？六架飞机投下的炸弹是否真的足以炸开如此规模的决口？

这些问题让现场陪同人员十分紧张，而那些临时召集来的民工和群众则只能装作听不懂记者的问题。幸好记者们停留时间不长，没有继续刨根问底。最终，在各方配合之下，这场精心设计的现场采访有惊无险地结束。

随后，中宣部和中央电影制片厂还专门拍摄纪录影片，用于进一步宣传“日军炸堤”和“中国军民抢堵决口”的故事。

03

从宣传效果来看，国民政府的这次舆论行动无疑是成功的。

根据中央通讯社连续发布的消息，全国舆论迅速形成共识：黄河决口是日军飞机轰炸造成的。各地报刊、电台纷纷转载相关报道，社会各界则积极组织赈灾活动，支援河南灾民。

随着消息不断传播，全国军民都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在许多人看来，日本军队已经不仅是在侵略中国，而是在故意制造洪灾，以黄河之水摧毁中国军队和中国百姓的家园。大量报道详细描述了黄河泛滥后的惨状，也不断刊登各地支援灾区的消息。这些宣传一方面激起了社会各界对受灾同胞的同情，另一方面也进一步加深了民众对日本侵略者的仇恨。

1938年正是抗战艰难时期。徐州失守后，武汉会战即将展开，前线接连后撤，社会上难免出现悲观情绪。而“日军炸毁黄河大堤”的消息传出后，反而在一定程度上强化了全国军民的抗战意志。

许多人认为，日本已经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中国如果不能坚持抗战，整个民族都将面临灭顶之灾。因此，各地参军人数增加，民众组织自卫武装、支援前线的热情也随之高涨。对于前线官兵来说，这种宣传同样产生了直接影响。许多人将黄河决口视为日军暴行的又一个证据，从而激发出更强烈的复仇情绪和战斗意志。

从这个意义上说，花园口决堤不仅是一场军事行动，也是一场规模巨大的宣传战和心理战。

20世纪80年代以后，随着大量档案逐渐开放，花园口决堤的来龙去脉才被逐步还原。各种电报、命令、回忆录和档案材料相互印证，证明这场决堤行动确实是国民政府最高层批准实施的军事决策，而所谓“日军炸堤”的说法，则属于战时宣传的一部分。

对于当年的宣传策略，后来担任台军参谋总长的郝柏村也曾承认，国民政府当时明知黄河决口并非日军所为，但为了避免影响抗战士气，同时激发全国民众的抗日情绪，因此对外统一宣称是日军炸毁了黄河大堤。

不过，即便真相已经大白，关于花园口决堤的争论却从未停止。

支持者认为，决堤阻滞了日军推进，打乱了其进攻部署，为武汉会战争取了宝贵时间；反对者则认为，数百万平民因此受灾，付出的代价过于沉重。

事实上，对于亲历者而言，这种矛盾早已存在。

当年参与抗战的李汉魂后来在回忆录《铁衣曾照古中原》中写道：

“黄河的泛滥一直向豫东南淹浸，除了一部分由中牟贾鲁河流入淮河外，其余县份都是一片汪洋，泛区已至鄢陵、扶沟一带。敌军无疑是被阻截了，又被吞噬了，其侵略凶锋也被遏止了，日军的通盘军事行动显然被拖住，而且东撤不及的敌军不少被我包围歼灭，整个攻防形势都有了改变。”

但紧接着，他又写道：

“请不要忽视，我们的老百姓，随着黄流泛滥而出现的悲剧，我们也不忍闻问。”

最后，他留下了八个字：

“千秋功罪，功罪千秋。”

或许，对于花园口决堤这样一场同时改变战争进程、又制造巨大人间悲剧的历史事件而言，再没有比这八个字更贴切的评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