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消息沿着山路、渡口、田埂传进华中的小村庄,锣声敲了整整一夜。
周富玖在前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个念头不是庆贺,而是,她还在不在?
离开家的时候是1941年。
那年征兵,保甲长挨门逐户摁手印,周家三兄弟,老大身子不好,老三还没成丁,富玖夹在中间,逃不掉。
走之前,他和邻村的姑娘阿英定了亲,两家换过庚帖,说好打完仗回来就办喜事。
阿英送他到村口那棵老樟树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把自己的一段红头绳系在他的行囊上。
四年,打过皖北,转过苏北,换过三支枪,队伍里的弟兄死了一半又一半,他一直带着那段红头绳。
每次夜里睡不着,就把它捏在手里,摩挲一遍,心里才踏实一点。
回乡的路走了将近二十天,脚上的草鞋换了两双,翻过一座山,渡过两条河,终于走进那条他做梦都梦见的土路。
田里已经长了草。
他有点奇怪,快到秋收了,怎么没人收拾地头。
进村的时候,老远看见母亲站在门口,两只手不停地在围裙上擦,那是她紧张时候的老毛病。
他喊了一声"娘",母亲就哭了,抱住他,哭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晚上吃饭,母亲一碗一碗往他碗里夹菜,他问阿英的事,母亲的筷子顿了一下,低下头,父亲吸了口旱烟,把烟杆敲在地上,说"明天再说"。
小寻觉得,越是"明天再说",越说明今晚的事说不出口。
第二天一早,他独自走去阿英家,院子里静得出奇,推开柴门,看见阿英坐在井台边,头发散乱,眼神往远处飘,像是盯着一片谁也看不见的东西。
她手里握着一截枯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嘴里喃喃的,听不清说什么。
他叫了她一声,她没有回头。
阿英的母亲从屋里出来,见到他,扑过来就跪下,哭得一句整话都没有,断断续续问清楚,才知道。
1943年的秋天,日军一支小队从这里过。
村里的青壮年大半已逃进山里,留下的老人妇孺来不及躲。
阿英是被三四个日本兵拖走的,等找到她的时候,人已经不对了,傻傻坐在祠堂门口,认不出人,后来一直就是这样。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投降后,部分奉命撤退的日军在得知消息后对中国村庄进行了大规模的破坏和杀戮,对妇女施暴之后杀害。
这样的遭遇并非孤例,而是蔓延在战争角落里无数个普通家庭的现实。
周富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脚像生了根,挪不动,他一直盯着阿英,想等她有一刻抬起头来看他,哪怕只是一眼,没有。
她只是继续用那截枯枝划地。
地上的痕迹交叉来回,毫无规律,像是一张谁也读不懂的字,他后来跟母亲说,他不走,他留下来。
母亲问他打算怎样,他说不知道,就是不走。
村里有人私下劝他,说这门亲事不必再认,阿英这样子,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好,他还年轻,重新找一个,他沉着脸,一个字没接。
那年冬天,他替阿英家挑水、劈柴,像以前说好的上门女婿一样守在那个院子里。
阿英有时候好一点,认得出人,有时候又全然陌生地看着他,眼神空白,战争打赢了,但有些地方,它还没结束。
有一天傍晚,他坐在院子里,阿英忽然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人就那么坐着,没有说话。
天快黑了,阿英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片刻后又缩回去,仍然一言不发,眼睛望着天上那颗最早出来的星。
那一刻他大概没有哭,也没有想太多,就是坐着,有些事,你没法用任何语言去装它。
参考信源:
引用史料记录日军侵华期间对妇女施暴、受害者家属精神崩溃的案例
抗日战争纪念网·《100位抗日老兵口述》系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