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裕锴| “以意逆志”与“知人论世”的两个阐释循环
在儒家的知人系统里面,其实辞与人的关系比言与意的关系更加重要……“文如其人”是一个伦理学的概念,它不是言与意、语言和思想之间的一种关系概念。也就是说在孟子和孔子观察辞和人的关系的时候,语言不是运载思想的工具,而成了区别人品的标准。这就涉及阐释学中关于口头语言(言辞)和书面语言(文辞)的理解问题,其实两者之间是有差别的。
一个人口头上说的言辞是伴随着特定的语境,伴随着特定的感情、表情、手势、躯体语言,等等。但是言辞被文字写下来以后,读者和作者之间就不是面对面了。言辞的发出者和接受者总是面对面的,面对面的、活生生的言说者是不可避免地会显示他的人品的。但是变成文辞以后,就比较麻烦了,因为言辞我们可以通过察言观色来判断它,但文辞已经凝固成文字,我们和作者对话的过程只能是一个比喻意义上的对话,就是伽达默尔说的 “dialogue”。我们实际上看不到作者的表情,只能够通过他留下的文字来理解。文辞是冷冰冰的,不像言辞是活生生的,所以说“言”和“文”这两者之间有相当大的区别。文辞是以冷冰冰的简帛纸墨的媒介传递,没有物理的声波,只有抽象的符号,失去了语境的联系。对话者之间横亘着不可逾越的时空的距离,因此读者只能猜测,而不能断定作者的真实意图和可靠人品。
孟子说“知言”的时候,把这个概念从口头语言扩展到了书面文本的阅读,所以“颂其诗,读其书”实际上是对书面文本的一种认识。孟子有关书面文本以及阐释学的理论,包含了两个循环,第一个循环我们可以说它跟孔子的理论一样是“知人”、“知言”的循环。另外一个循环,其实有四个概念:“其诗”、“其书”、“其人”、“其世”。阅读这种诗或者这种书的时候,书面文辞的难度就在于读者再也没有办法与作者进行面对面的交谈,倾听他的声音,观察他的表情,只有通过文辞所表达出来的意义去猜想、推测。假如说文辞与思想错位的话,那么猜想和推测就难免会误解和歪曲作者的意图。所以要知道文辞表达的志,就必须要先了解作者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要了解作者是什么样的人,就必须分析作者所处的时代和环境,就是“知人论世”。换句话说就是:考察时代和环境对于作者的影响,就可以了解作者的人品和思想;了解了作者的人品和思想,就可以领会文辞中蕴藏的真实意图。如果我们把“尚友”这个目的抛开的话,那么孟子这段话中间关于“知其人,论其世”就成了前提,而目的就是“颂其诗,读其书”,并理解其内容,“知人论世”以后我们才能读懂他的诗和书,这样就变成第二个循环了。“知文”、“知辞”、“知志”、“知人”,然后“知世”,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这个过程也可以反过来,这就形成了循环。
怎么理解这个循环呢?如果我们要知道一个人的“文”,就要知道他的“辞”,然后“知志”,就是“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知志”以后就能够知道他这个人,知道这个人以后可以“知世”;但实际上也可以反过来看,我们先“知世”,然后“知人”、“知志”、“知辞”,最后“知文”。“以意逆志”的时候是顺时针循环的,“知人论世”的时候是逆时针循环回来的。
由于作者及其生活时代已经成为过去,只有在文献中留下印记,这就意味着要“知人论世”的话,必须阅读、考察历史的文献。如果“文献不足征”,就没有办法考察作者的身世,那么这就形成第二个循环,我们可以称为“阅读的循环”。也就是说阅读书面文本必须了解作者及其身世,但是要了解作者及其身世,又必须阅读书面文本。当然这个循环并不是在原地兜圈子,而是一种螺旋式的,我们可以不断地追寻下去。刚才谈到这两种循环,实际上对于文本的理解和解释来说,都是摆脱不了的困境,就像前面的阐释学的困境一样。但是正如海德格尔所说,决定性的不是要走出这个循环,而是要以正确的方式进入这个循环。所以孟子的“以意逆志”和“知人论世”两种方法在后代就被人们结合起来,在互为前提、预设的情况下,为正确地进入循环、实现完美的理解提供了一种可能性。
——《中国古代文学阐释学十讲》,pp.114-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