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749年,乾隆坐在养心殿龙椅上,看着跪在下面的张广泗。这位川陕总督已经被摘了顶戴,跪了快一个时辰。
“张广泗,金川这一仗,你怎么打的?”乾隆的声音不紧不慢。
“回皇上,”张广泗抬起头,“金川那地方,山高路陡,碉堡修得跟铁桶似的。臣带兵打了两年,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乾隆打断他,“是实在没办法,还是实在不用心?”
殿里的气氛一下子紧了。
这事得从头说。
金川在四川西边,地方不大,但地形特别复杂。当地土司修建了大量碉楼,居高临下,易守难攻。张广泗带兵四万多人去打,打了两年,进展缓慢。
花钱倒是不少——前后花了三百万两银子。乾隆心里不痛快:花钱能打赢也行,可钱花了,仗还僵着。
“讷亲递上来的折子,说你独断专行,不听建议?”乾隆问。
张广泗苦笑:“皇上,讷亲是文官,不懂打仗。他让臣分兵急攻,可那地方根本展不开兵力。硬冲上去,就是送死。”
“那你的办法是什么?”
“围困。”张广泗说得实在,“碉楼再坚固,里面的人总要吃饭喝水。我们把他们围起来,断粮断水,时间长了自然就撑不住了。”
乾隆沉默了一会儿。
乾隆有乾隆的难处。
仗打了这么久,耗资惊人,西南其他土司都在看笑话。要是金川这块硬骨头啃不下来,保不齐其他地方也有样学样。
更麻烦的是,朝里有人说闲话,说皇上用错了人。这话传到乾隆耳朵里,脸上挂不住。
“张广泗,你知不知道,户部已经拿不出钱了?”乾隆问。
“臣知道。可打仗这事,有时候急不得……”
“朕等得起,朝廷等不起。”乾隆站了起来,“你这一仗,打得朝廷脸上无光,打得国库空虚。朕给你两年时间,你就是这么给朕办事的?”
张广泗跪在地上,不说话了。
“杖责二十。”乾隆突然下令。
侍卫上来把张广泗拖到殿外。板子打在身上,噼啪作响,但张广泗硬是没出声。
打完了拖回来,他趴在地上喘气。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乾隆问。
张广泗撑着抬起头:“皇上,臣不是为自己喊冤。可金川那个地方,换谁去都一样。强攻就是拿人命填坑,这罪过臣担不起。”
“你担不起?”乾隆声音沉了下来,“你是主帅,你不担谁担?”
这是问题的关键。
仗打输了,总要有人负责。张广泗是主帅,这个责任他跑不掉。
乾隆其实给过他机会。只要他认个错,说几句“臣指挥不力”“臣有罪”,事情或许还有转机。可张广泗这个人,打仗有一套,为人太直,死活不肯说软话。
“皇上若不信,可以派人去金川看看。”张广泗还在说,“那些碉楼建在山腰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臣不是为自己开脱,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实在是朕不该派你去?”乾隆真的生气了。
殿里一片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乾隆说:“张广泗,贻误军机,论罪当斩。押下去,三日后菜市口问斩。”
张广泗听了,反而平静了。他磕了个头:“臣领旨。只愿皇上以后用人,多听听前方将士的说法。”
人被押走了。
乾隆坐在龙椅上,半天没说话。旁边的太监小心地问:“皇上,要不要用茶?”
“用茶?”乾隆摇摇头,“杀一个张广泗容易,可金川的仗,还得有人打。”
后来发生的事情,有点意思。
张广泗被斩后,乾隆换了岳钟琪去金川。岳钟琪到了前线,看了一圈,用的还是张广泗那套办法——围而不攻,断粮断水。
仗又打了一年半,金川土司撑不住了,开城投降。
捷报传来,乾隆看了,对身边的大臣说:“张广泗要是肯低个头,认个错,不至于此。”
大臣们都不敢接话。
很多年后,有人整理这段历史,写了这么一段话:
“张广泗之死,非战之罪,实乃时势使然。朝廷需要一场胜利,皇帝需要一个交代,而张广泗,成了那个交代。”
这话说得委婉,但明白人都懂。
仗打输了,主帅受罚,这是规矩。可有时候,仗打不赢,不全是主帅的问题。金川那个地方,确实难打。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就是推卸责任。
张广泗错就错在,他太认真了。忘了有时候,道理讲通了,人情却讲不通。在皇帝面前,人情比道理大。
他死后第三年,朝廷在总结金川战事时,还是承认了当地地形特殊、易守难攻。只是这话,张广泗听不到了。
菜市口那一刀下去,砍掉的不只是一个总督的脑袋,也砍掉了很多将领的直言。从那以后,前线将领给朝廷写奏折,都会多想想,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仗可以打不赢,但话必须说得漂亮——这大概是张广泗用性命,给后人留下的教训。只是这教训,多少有些无奈,有些悲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