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物质极其匮乏,农村尤甚。比如,日本进口的尿素包装袋是尼龙材质,干部作为福利,做成裤子,穿上到处显摆。一般人只能拥有钥匙扣、打火机,指甲剪这些不可多得的稀罕玩意儿。虚荣心,谁还没有一点?
俺村的赵六,那年四十多了,偶然从侄女女婿那里得到一个钥匙环,亮晶晶的,这让他很有点幸福感,满足了他部分虚荣心。他把自家能找到的三个钥匙挂到钥匙环上,其中一个还是祖传的古旧铜钥匙;要是看到小孩拿捡到的钥匙玩,他一定软硬兼施給要过来。几年过去,积累的钥匙有二十多把,挂着腰带上叮叮当当地响,很有点气势。
钥匙就是权力的象征啊。在那时候,村里有头有脸的没几个人。无非是大队支书,队长,会计,记工员和仓库保管员。
大队支书是不容易见到的。保管员赵六倒是经常能说上话。生产队保管员是个让人羡慕的实惠差事,他出身好,经常手握一大串钥匙,奔到粮仓、化肥库开门锁门。据说月黑风高的时候,会从仓库弄出几斤细粮,揣兜里,送到队长和会计家里。
这边说赵六的钥匙,有铜的,铁的,。他寻思要是弄到那种镀铬的亮闪闪的钥匙链子就完美了。既然弄不到就先用一个牛皮绳栓住钥匙环,挂在腰上。他享受钥匙叮当作响的声音,感觉自己凭钥匙多这点优势几乎和生产队保管员平起平坐了。
有年开春,生产队请村里的四零拖拉机去汴京城拉化肥。赵四消息灵通,知道后立刻决定去城里逛逛,顺便买条亮闪闪的钥匙链。
天五更时候,赵六包好两个窝头,带好那大串钥匙,坐上了拖拉机车斗,四零车“突突”向城里赶去。
90华里柏油路很好走,上午早早就到了。拖拉机在化肥厂排队等装车,赵四和司机约好下午到城南大转盘路口坐车,就兴冲冲向奔城里最热闹处。
钟楼鼓楼,大相国寺,都看到了,大街上,绿色吉普车,红身白顶的票车往来穿梭。马路上骑大链盒自行车的城里人,骑偏三轮摩托威风凛凛的民警在十字路口只要指挥交通的公安举起手,就乖乖停下来,公安再平伸胳膊,各种车辆又走起来。眼花缭乱!
城里理发店剃头的师傅居然好些是女性,穿着白色的工作服,这让赵六不能理解。他来来回回看了好几趟。为引人注意,他把腰间的钥匙串抖得哗哗响。城里人到底是见识多,并没有人和他搭话。
终于,当转过一个街角的时候,一个年轻人喊住他,带他进了一个小院,拉他一个房子里,里面一个白衣服领章的民警,大盖帽就挂在墙上。
赵六被盘完了很久,问的是,哪里人,做什么的,啥时间进城的,有没有公社证明,为什么带这么多钥匙,钥匙是干啥用的。最后,民警到另一屋子,拿起电话喊“总机总机”地接到村里,问了赵六最近的行踪,让他按了手印后离开。
原来,前些日子,这个城市的一家茶叶店发生一起谋杀案,便衣四处查找盘问可疑人员。带大把钥匙的赵四自然被怀疑成小偷。
赵四走到约定的城南大转盘坐车点,拖拉机已经到了,司机黑着脸埋怨他,为什么不早点过来。
赵四回村,伸手将大串钥匙扔进池塘里,可能路上受到风寒,他大病一场,过几年去世了。
又过了几年,村里来了个城里人,穿风衣,衣领竖起,打听赵六。原来,这是一个古锁具钥匙收藏家。他听他的警察朋友说在七十年代见过一串钥匙,其中有一个古钥匙,钥匙主人叫赵六,就找过来了-----哪里还找得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