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嫂的亲妈来了三天，走的时候，我看见表嫂在院子里哭。
那件事发生在2006年的秋天，我去表哥家住了几天，刚好赶上表嫂的亲妈从老家来看她。
表嫂娘家在云贵那边，离这里远，这是她妈第一次来，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
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穿着朴素，进门的时候提了一大包东西，都是从老家带来的，腊肉、干菌子、辣椒、核桃，重得很，她一个人拎上来的，出了一身汗。
表嫂见了她妈，眼眶就红了，但没哭，把她妈拉进来，叫她快坐，又忙着泡茶，又去弄吃的。
表哥那边父母也在，他家的老院子，五个大人住着，多少有些局促。
一开始还好，大家都客气着。可到了第二天，就开始有些微妙的气氛。
表哥他妈是个强势的人，家里的事一向说了算，表嫂嫁过来七八年，这婆媳关系里，表嫂向来是让着的那个。
表嫂她妈来了，两个老太太同住屋檐下，一个是婆婆，一个是娘家妈，这种局面，稍微有点不对劲，就容易别扭。
第二天晚上，我隐约听见里屋有压低声音的对话，说的什么没听清，但语气不好。
第三天一早，表嫂她妈说要走了，说来看看就行，不能待太久，家里还有事。
表嫂没说挽留，只说送到车站。
我跟表哥去帮提行李，走到院子里，表嫂她妈回头来牵了她女儿的手，低声说了几句话，我没听清，只看见表嫂的手被她妈握着，两个人站在那里，没动。
车来了，表嫂她妈上车，车走了。
我和表哥先回去了，走到院子拐角，我回头看了一眼，表嫂还站在那里，没跟着走，背对着我，肩膀动了几下。
她在哭。
我没过去，当作没看见，转身先回了屋。
后来表嫂进来，眼睛是红的，没说什么，就去厨房开始做饭了。
锅铲的声音响起来，我听见里面有说笑声，是她在跟婆婆说什么，声音是平静的，跟刚才院子里那个背影，不像同一个人。
我后来想，表嫂她妈那三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受了什么，我们都不知道。但那个在院子里哭的背影，让我明白，有些难受，是只能自己吞的。
嫁出去的女儿，妈来了，她要高兴，妈走了，她要送走，婆婆那边还要顾着，两头都要端着，唯一能真实一下的，就是那一个回头，那一分钟，那几滴眼泪。
哭完了，还得进厨房炒菜。
这种人生，说起来寻常，但真正过的人，都知道不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