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的那个赤脚医生,用一根银针救了我爷爷,却救不了自己。
村里老一辈的人,提起刘大夫,声音都是轻的,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敬意。
刘大夫是我们村的赤脚医生,这个称呼放到现在已经没有了,但在八九十年代的农村,这样的人是救命的。
他没有正式文凭,是年轻的时候跟着一个老中医学的,学了几年,学了针灸、拔罐、配草药,走南闯北也摸了不少经验,后来回村里,就在自己家开了个小诊室,方圆十几里的人,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都来找他。
我爷爷那年心脏不好,有一次发了病,情况很急,那时候去县医院要走很远的山路,一时半刻去不了。家里人慌了,去叫了刘大夫。
刘大夫来的时候,背着一个黑布包,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银针,草药,还有几样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他看了我爷爷的情况,说先稳住,下了几根针,又用手法按了几个穴位,再熬了一包药,让服下去。
我爷爷慢慢平稳了,那天没再恶化。
后来送到医院,医生说,早期干预得当,要不然……他没把话说完。
我家里那时候穷,后来给刘大夫送了两袋粮食,他收了一袋,另一袋推回来,说够了够了,乡里乡亲的。
刘大夫这个人,看病不分白天黑夜,半夜叫门他就来,下雨天雪天他也来,从没说过一个难字。收诊费,多少都行,实在没有,他也不计较,说以后再说,有的根本就没有以后了,他也不提。
就这样的人,自己走的时候,没人救得了他。
那是1998年,他检查出来肺癌,晚期,说是多年看诊,条件差,吸了太多灰尘,加上自己抽烟,就这样了。
他知道之后,没怎么说,还在接着看诊,直到走不动为止。
村里人听说了,纷纷来看,带着东西,他都让大家带回去,说自己不缺。
临走前,他把那个黑布包交给了他儿子,说里面的东西,不会用就算了,不要卖,留着,以后也许用得上。
他走的时候,村里人去送,静静地,没什么话说,就是都去了。
那种送别,不是礼节,是真的舍不得。
一个赤脚医生,没有职称,没有医院,用了几十年,把自己所有的本事和时间,都给了这片土地上的人。
最后他走的时候,那片土地送了他。
我那年还小,后来长大,每次在电视上看见争论,说什么医生冷漠、医患关系、看病贵,我就会想起刘大夫。
想起他黑夜里背着包出门的背影,想起他按过的那一根根银针,想起他推回来的那一袋粮食。
那是另一个时代,另一种医生,另一种医患关系。
说不清楚哪个更好,只是觉得,那种东西,值得被记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