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九十年代的包工头,把一栋楼建完,也把自己的一生建完了。
那是1995年,我家附近的街道在建一栋六层楼,负责施工的是个叫老陈的包工头。
老陈那年四十来岁,个子不高,皮肤晒得黑,手上都是老茧,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声音大,中气足,站在脚手架下面指挥,老远就能听见。
他手下有二十多个工人,大多是老家带来的,吃住都在工地,晚上就睡在用木板搭的临时棚子里,夏天热,冬天冷,将就着。
老陈自己也住那里,从不比工人享受多一分。
工地旁边有个小卖部,我小时候常去买零食,老陈有时候也去,买包烟,偶尔买瓶啤酒,就坐在台阶上喝。有一回我去,他正好在,问我,小孩,你读几年级了?
我说,三年级。
他点点头,说,好好读,将来不用出来卖力气。
那话说得不带情绪,就是一句实话,像是说给我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后来跟小卖部老板聊天,说他老家有两个孩子,大的读初中,小的刚上小学,老婆在家种地带孩子,他一年回去两次,一次过年,一次秋收。
他说,出来干这个,就是为了让孩子好好念书,不走这条路。
那栋楼建了将近一年,我看着它从地基一层层长上去,最后封顶,刷了外墙,装了窗户,变成一栋完整的楼。
老陈那天在楼下站了很久,抬头看着,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自豪,也是什么别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路过,他招手叫我,说,小孩,这栋楼以后是你们的了。
我没懂这句话的意思,那时候太小。
后来这栋楼住进了人,老陈带着工人接了别处的活,走了。
再听到关于他的消息,是大约三年之后,听邻居说,那个包工头摔下去了,在别的工地,脚手架断了,人摔下来,送到医院,人没救回来。
说这话的人语气平静,好像说的只是一件寻常的事。
我当时十来岁,听了,心里沉了一下。
想起他坐在台阶上喝啤酒,说让孩子不走这条路。
可他自己,就是在这条路上,走到了尽头。
那栋楼还立在那里,年年月月,住了一家又一家。
老陈建完了这栋楼,也建完了他自己的一生。
他大儿子后来上没上大学,我不知道;他老婆后来怎么了,我不知道;那两个孩子有没有走上他希望的路,我不知道。
只是每次走过那条街,看见那栋六层楼,我会想起那个皮肤黑、声音大的人,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将来不用出来卖力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的,不是怨,是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