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的那个供销社女人,用一双手撑起了整条街。
九十年代初,我们镇上有一条商业街,不长,两排门面,卖各种东西,日杂、布匹、农资,当中有一家供销社,卖的东西最杂,从锅碗瓢盆到种子化肥,什么都有。
管这家供销社的是个女人,大家叫她徐姐,那时候四十出头,矮而结实,头发用皮筋扎着,声音脆,笑起来爽快,认识她的人,没有说她不好的。
她男人那时候病着,腰不好,干不了重活,孩子还在读书,家里就靠她一个人撑着。
供销社那时候还是集体的,她是里面的职工,工资不高,但她硬是把这个店管得像模像样。
进货她自己去,借了辆三轮车,一趟一趟往回拉,重的东西自己搬,说麻烦别人不如自己来。账目她自己记,一本本,清清楚楚,从没出过差错。
街坊邻居有时候手头紧,来赊账,她就记在本子上,说,赶着先拿去用,钱不急。记账的这些人,大多数后来都还了;有几个实在周转不过来,她也没去催,说算了,都是街坊,比钱更贵的是人情。
后来改制,供销社那批被解散,有人买断,有人另起炉灶,徐姐自己盘了那个门面,把供销社改成了自己的小商店,继续开。
那几年生意不好做,竞争多了,她也没气馁,说,卖货就是卖人,我跟这条街的人打交道这么多年,人在,生意就在。
还真让她说中了。
那条街上的人,买东西先来她这,不是因为她最便宜,是因为信她,知道她卖的东西不缺斤少两,知道有什么问题她不推脱。
她男人后来身体好一点,帮着看店,她腾出手来,又去跑了别的,接了个学校的食堂配送,自己蹬着三轮车送菜,风里来雨里去。
一年一年这么过,孩子大学毕业,她男人的病也慢慢稳了,日子一点点松动起来。
我后来有一次回去,去那条街,看见她还在,比以前老了些,头发花白了,但声音还是脆,见到我就叫,说好多年没见,快进来坐坐。
我问她现在怎么样,她说好着呢,孩子孝顺,日子顺,她说,人这一辈子,就是踏踏实实干活,没什么别的窍门。
说这话的时候,她手上还拿着一把葱,是要给人称量的,秤杆提起来,哗地一声,利落极了。
踏踏实实干活,就是她的答案,也是她这一生最结实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