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哈尔滨太冷,游客太多。

早上七点多,中央大街还没完全亮起来,热红酒摊位前已经排了两排人。出租车在冰面上缓慢蠕动,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从车里钻出来,拖着吱吱作响的行李箱。
她叫王嘉怡,28 岁,广州一家外贸公司的业务员。2023 年,她的订单少了一半,底薪从 8000 降到 6000,年终奖直接没了。但她打开手机相册,去年一共出去了五次,重庆、贵阳、青岛、汕头,再加上这次哈尔滨。
「不是我不慌。」她在民宿的公共客厅里说,暖气有点烤人,窗户上全是雾,「但我算过账的,这趟机票来回 780,民宿 3 晚 360,吃喝景点预算 1000,总共 2000 左右。我一个月少出去两次酒吧,基本就平掉了。」
她把手机摊在桌上,给我看一张表格,每个月固定支出、还能动的钱、每次旅行的上限。「以前想着攒钱换车、换手机,现在发现都不急了,房子更买不起。对我这种人来说,看雪和看手机,哪一个是今年能实现的?」
她的同事里,去年有三个人被裁。留下来的开始互相转发招聘信息,却又都还在加班。到了节假日,朋友圈里满屏都是景区人海、特种兵行程表和高铁站的候车长椅。
「你说经济不好吧,是真的;你说大家不花钱,也不是真的。」她耸耸肩,「钱是少了,但我更不敢往远期扔。」
在另一端,陈玉兰地账本也在改变。
她在江苏一个县城开旅行社,第 19 个年头。2015 年到 2019 年,她最赚钱的是东南亚游和欧洲跟团,人均客单价三四万,一车 30 个人,一个团的利润能顶现在一个月。
「现在基本没人问欧洲了。」她坐在门店里,身后贴满了「杭州 2 日游 399」「南京一日游 199 起」的喷绘。「但你说没生意吗?也不是。」
她翻出电脑里的统计表,2023 年,她们社接待的总人数比 2019 年还多了 12%,但营业额只恢复到当年的 70%,「人多,钱少。」
「以前是 7 天跟团海南,现在是 2 天周边城市。以前一个家庭暑假出一次大长线,现在是一年三四次短途,说走就走开车去。都在往便宜里选。」陈玉兰说,「我这边的年轻人最爱的是那种 198 元纯玩团,晚上必须回家,不住酒店。」
夜里十点,重庆江北机场的红眼航班刚落地,一群背着 60 升登山包的男生女生往轻轨口冲。他们中有刚下夜班地程序员,有刚被通知「待岗」的销售,有做短视频的自由职业者。手机上流行一句话,有钱没钱,来趟「特种兵」旅行。
「就是压缩成本呗。」95 后的导游阿泰说。他在 2020 年差点转行送外卖,「现在恢复了,但团的结构完全变了。以前一车人住四星,现在一车人问有没有青旅,上车就说‘导游,哪家早餐店最便宜又能打卡’。」
阿泰给我看他的记账软件,2023 年他接了 126 个团,比 2019 年多了三分之一,但收入只多了 10%。小费几乎没有了,购物店也不敢进太多,「游客对价格太敏感了,一进店就骂坑。」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古怪的图景,宏观的叙述里,是裁员、降薪、缩表;节假日的高速路和景区,又在不断刷新「历史新高」。
为什么会这样?
首先,旅行在很多人那里,被从「消费升级」拿掉,放进了「情绪刚需」。一次国内短途,人均控制在 2000 元以内,比起换手机、换车甚至一年健身房卡,要便宜许多,也更有「当下感」。
再说,人们的旅行方式悄悄降级了,红眼航班、夜间硬座、青旅上下铺、自带水杯和泡面,门票能找联票就不单买。平台的补贴、机酒打包产品,把「远方」拆成了无数可以凑单的券码。
还有一个更不愿意说破的原因,对未来的预期在变差。
「以前我会想,忍一忍,多攒几年首付。」王嘉怡说,「现在深圳的房价还是那个价,我工资反而少了。那我干嘛不趁还能走得动,多看几个地方?」
类似的话,我在 20 多个受访者那里听到过,考公三战失败的 97 年男生,在拉萨的青旅前台打工;从互联网大厂出来做自媒体的 90 后女孩,用一次次「出差拍片」当作对原生家庭的缓冲区。没人觉得日子轻松,但越来越多人觉得,「把钱留在卡里」并不能带来安全感。
同时,地方政府和城市,也在主动把「旅游热闹」当作某种遮蔽和期待。哈尔滨的冰雪大世界一晚上限流 10 万人,淄博的烧烤城把炉子摆到凌晨两点,县域小城花几十万请乐队来做「音乐节」。有人真正在这些流量里赚钱,也有人只是借此熬过另一个季度。
「其实我也知道,这热闹不一定能持续。」陈玉兰把灯关掉,卷帘门拉下一半,「但至少门口还亮着,人来人往的时候,心里会好受点。」
人挤人的景点,不一定说明大家都过得好。它更像是一种集体的、暂时的停靠,在被裁员公告、KPI 表格和房贷账单追上之前,先在另一个城市的街头,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游客。
假装,自己还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