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06年,洛阳宴席
西晋末年,洛阳司徒王浑府上正大摆宴席。江南来的名士顾荣刚坐下,就瞧见端烤肉的仆人直勾勾盯着盘子咽口水。
“想吃?”顾荣割下半块肉递过去。
仆人愣住了。
旁边同僚嗤笑:“你跟个下人客气什么?”
顾荣摇头:“谁整天端着烤肉却不知肉味?给他尝尝怎么了。”说完把肉塞进仆人手里。
那仆人攥着肉,眼圈发红:“谢、谢谢先生!”
“小事。”顾荣摆摆手,转眼就把这事忘了。
时局说变就变。八王之乱愈演愈烈,今天这家掌权,明天那家得势。顾荣在洛阳当个散骑常侍,其实就是个闲职,却得跟着朝堂风向换主子侍奉。
永嘉五年,东海王司马越掌权,开始清算旧臣。
名单下来时,顾荣正在屋里看书。军士破门而入,他书都没来得及合上。
刑场设在洛阳郊外。
顾荣被按在泥地里,前面的人一个个倒下。轮到他时,刀都举起来了。
“等等!”
一个披甲督将冲过来,一把推开刽子手。
督将蹲下身,压低声音:“先生还记得我吗?当年您赏我肉吃。”
顾荣仔细看这张脸——是那个烤肉仆人!
“我找机会放您走。”督将塞过来一个包袱,“里面有路引、干粮。往南逃,千万别回头。”
“你冒险放我,你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督将扶他起来,“快走!”
顾荣攥紧包袱,深鞠一躬,转身钻进树林。
一路南逃,九死一生。
等顾荣逃到建邺,江南士族正乱成一团。北方来的难民、本地大族、南渡的皇亲国戚,谁也不服谁。
琅琊王司马睿召见他:“顾先生,江南这局面,你看怎么收拾?”
顾荣实话实说:“得让本地士族心服。他们在江南根基深,硬来不行,得给足面子。”
“具体怎么做?”
“您多往各家门上走走,敬酒、请教,把姿态放低。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您给足面子,他们自然给里子。”
司马睿照做,果然见效。
有次两家大族为块地闹到要动手,顾荣赶去调解。
“两位,听我一句。”他让人摊开地图,“地一分为二,中间留条道,两家共用。都是体面人,何必让人看笑话?”
双方对视半天,最后点了头。
有人私下问:“您这么尽心尽力图什么?”
顾荣笑笑:“北方是回不去了。江南再不稳,咱们这些南渡的人哪有立足之地?一根筷子容易折,一把筷子折不断,这道理我懂。”
数年后,东晋在建康立住脚跟。顾荣官至尚书令,成了司马睿最倚重的人之一。
有回宴席,旧识提起往事:“当年刑场那督将,后来听说被革了职,但保住了命。您那口肉,真是值了。”
顾荣放下酒杯:“我当初就给他一块肉,他救我一条命。所以人啊,别小看举手之劳。”
“您这是善有善报。”
“不是什么报不报。”顾荣摇头,“我是觉得,人活一世,今天你帮人一把,明天人拉你一把,这世道才能往下过。当时我给他肉,就看他馋得可怜,没多想。谁成想,这点心思倒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他顿了顿,又说:“咱们从北边逃过来的人都明白——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得。人在高处时,对底下人好点,不是施舍,是给自己留条道。毕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没个难处?”
席间安静下来。
顾荣举杯:“来,敬这乱世里,所有伸手拉人一把的普通人。”
众人举杯饮尽。
窗外,建康城华灯初上。这座江南都城收留了无数南渡的北人,也在乱世中撑起了晋室半壁江山。而这一切的开始,不过是多年前洛阳宴席上,一个名士递给仆人的一块烤肉。
世间因果,往往就藏在这些微不足道的善意里。你永远不知道,今天随手撒下的种子,会在未来的某天,长成庇荫自己的大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