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高洋喝得醉眼迷离，嘴角挂着笑，忽然转头看向坐在一侧的妇人——他的岳母。她不过换了件新衣，略施粉黛，就成了他的目标。

宫人们只看见他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近，抄起一把弓箭，举起来，对准了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的脸。烛光照在箭头上，那妇人连大气都不敢出。高洋笑着，没放箭，却换了马鞭，一下一下抽下去，直到她几乎昏厥才罢手。

这是天保年间邺城宫廷的一幕，荒诞，却真实。

可如果只把高洋当成一个酒后失控的疯皇帝，未免把这个人看浅了。

高洋，字子进，526年生于高欢府中，是东魏权臣高欢的第二子。他少年时期有一个让所有人都看走眼的习惯，装傻。

衣着邋遢，沉默不语，来了宾客也不知道寒暄，旁人都以为高欢这个二儿子是个废物，私下叫他"痴儿"。高欢却不这么看。

据《北齐书》记载，高欢曾私下对亲信说，这个孩子城府极深，将来绝非池中之物。事实证明高欢的判断没有错。

549年，长兄高澄在邺城被家奴兰京等人刺杀，死时年仅二十九岁。高澄骤死，东魏权力中枢瞬间出现空缺。

高洋没有慌乱，他在极短的时间内接管了丞相府，控制了禁军，将高澄留下的旧部全部收归麾下。那些曾经轻视过他的朝臣，这时才意识到，"痴儿"不过是他戴了多年的一张面具。

550年，高洋废黜东魏末代皇帝元善见，自立为帝，建国号齐，改元天保，史称北齐。他登基时年仅二十五岁。

登基初年，高洋的确有过一段值得称道的时期。任用贤才，整顿吏治，边境上对柔然和契丹的几次征伐也打得有声有色，令北方诸部不敢轻动。

朝野上下一度认为，这是个能成事的皇帝。

但这种清醒维持的时间并不长。

酒是一道分水岭。高洋喝酒的频率越来越高，酒后的行为也越来越难以预料。他开始在朝堂上当众辱骂大臣，让人扒光衣服当众起舞，又或者亲手打死内侍，只因为对方的眼神让他不顺眼。

宫廷上下噤若寒蝉，没有人敢开口说一个"不"字。

高洋对皇后李祖娥的态度，最能说明他这个人的复杂性。

李祖娥出身赵郡李氏，是北朝数一数二的士族门阀。《北齐书·皇后传》里记载，高洋曾对左右说过"得李氏，天下亦轻"这样的话，可见他早年对李祖娥的宠爱到了何种程度。

然而这份宠爱从未给李祖娥带来真正的安稳。

高洋发疯时，连皇后本人都躲不开他的手。李祖娥一度心灰意冷，剃去头发打算出家，被高洋强行带回，重新为她戴上发冠，却没有任何悔改的意思。

鞭打岳母那一夜过后，李祖娥的母亲据说伤重多年，再未出席过任何宫廷宴席。

高洋的暴行远不止于此。天保五年，也就是554年，他下令对前朝东魏皇室元氏展开大规模清洗。元氏是北魏孝文帝改革后拓跋皇族的汉姓，曾经是北朝最显赫的皇族。

高洋即位之初，还给末代皇帝元善见封了个"中山王"的名号，表面维持体面。但几年后，高洋疑心发作，认为元氏宗亲始终是个隐患，于是下令，无论老幼，一律处决。

被杀者多达数十人，尸首被投入漳河，其后又有人将骨骸捞出捣碎，史书称之"洗骨投漳"。元善见本人也在同年被毒杀，他在位十余年，从未有一日真正掌权，到死都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这场杀戮之后，北朝士族无不战栗。

高洋把自己也烧进去了。长年酗酒加上极度混乱的生活，让他的身体迅速垮掉。559年，高洋暴死，年仅三十四岁。死前几日，他还在宫中饮酒闹事，像往常一样。

死后，朝廷给他上谥号"文宣皇帝"，这四个字放在他身上，像是一个冷笑话。

北齐没有因为他的死而喘过气来。高洋死后，诸弟相继夺权，宫廷内乱延续不断。李祖娥所生的太子高殷被废黜，后被高演（孝昭帝）杀死。

李祖娥亲眼目睹了爱子的死。高湛（武成帝）继位后，对李祖娥的凌辱更是令史书都难以直书。这个曾经被高洋说"天下亦轻"的女人，用余生承受了所有她不该承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