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江湖乱残》节选
范睢者,魏人也,字叔。游说诸侯,欲事魏王,家贫无以自资,乃先事魏中大夫须贾。这是史记当中对于范睢的简短介绍,而更为人熟知的乃是大名鼎鼎的秦国应侯,秦昭王后期的顶级谋士。每当我从史籍中读到范睢这个名字,都会下意识的连带起两个名词——远交近攻,睚眦必报。同样我对此人的刻画也停留在这两点,极度富有机权谋略,而且极谙人情事理。但同样留下了那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的性格脉点。史书对于他的桥段记述有很多,但给我印象最深,我认为也最为不朽的,还是秦王宫间亲与远交近攻的世纪谋略。
范睢曲折入秦后上书秦王曰:臣闻明主立政,有功者不得不赏,有能者不得不官,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众者其官大。故无能者不敢当职焉,有能者亦不得蔽隐。使以臣之言为可,愿行而益利其道;以臣之言为不可,久留臣无为也。语曰:庸主赏所爱而罚所恶;明主则不然,赏必加于有功,而刑必断于有罪。今臣之胸不足以当椹质,而腰不足以待斧钺,岂敢以疑事尝试于王哉!虽以臣为贱人而轻辱,独不重任臣者之无反复于王邪?且臣闻周有砥砨,宋有结绿,梁有县藜,楚有和朴,此四宝者,土之所生,良工之所失也,而为天下名器。然则圣王之所弃者,独不足以厚国家乎?臣闻善厚家者取之于国,善厚国者取之于诸侯。天下有明主则诸侯不得擅厚者,何也?为其割荣也。良医知病人之死生,而圣主明于成败之事,利则行之,害则舍之,疑则少尝之,虽舜禹复生,弗能改已。语之至者,臣不敢载之于书,其浅者又不足听也。意者臣愚而不概于王心邪?亡其言臣者贱而不可用乎?自非然者,臣愿得少赐游观之间,望见颜色。一语无效,请伏斧质。秦昭王大悦,传车召范睢。范睢此举看似凶险,实则蕴藏着必然,因为后面的把持点是正统,这是谋略最大的暗力背书。如果不行此举,在秦将无路可走,这样前后对比,这一招顺就点位的同时极为高明,说动秦王的同时也顺带着撬动了既成的权定秩序,可谓真正意义上的富贵险中求!及身位把定,范睢日益亲,复说用数年矣,因请间说曰:臣居山东时,闻齐之有田文,不闻其有王也;闻秦之有太后、穰侯、华阳、高陵,泾阳,不闻其有王也。夫擅国之谓王,能利害之谓王,制杀生之威之谓王。今太后擅行不顾,穰侯出使不报,华阳、泾阳等击断无讳,高陵进退不请。四贵备而国不危者,未之有也。为此四贵者下,乃所谓无王也。然则权安得不倾,令安得从王出乎?臣闻善治国者,乃内固其威而外重其权。穰侯使者操王之重,决制于诸侯,剖符于天下,政適伐国,莫敢不听。战胜攻取则利归于陶,国弊御于诸侯;战败则结怨于百姓,而祸归于社稷。诗曰:木实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伤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国,尊其臣者卑其主。崔杼、淖齿管齐,射王股,擢王筋,悬之于庙梁,宿昔而死。李兑管赵,囚主父于沙丘,百日而饿死。今臣闻秦太后、穰侯用事,高陵、华阳、泾阳佐之,卒无秦王,此亦淖齿、李兑之类也。且夫三代所以亡国者,君专授政,纵酒驰骋弋猎,不听政事。其所授者,妒贤嫉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不为主计,而主不觉悟,故失其国。今自有秩以下至诸大吏,下及王左右,无非相国之人者。见王独立于朝,臣窃为王恐,万世之后,有秦国者非王子孙也。昭王闻之大惧,曰:善。于是废太后,逐穰侯、高陵、华阳、泾阳君于关外。秦王乃拜范睢为相。这一篇序曲正可谓是水到渠成的必然,由此秦昭王四十一年,应侯归位。
范睢曰:昔齐湣王南攻楚,破军杀将,再辟地千里,而齐尺寸之地无得焉者,岂不欲得地哉,形势不能有也。诸侯见齐之罢弊,君臣之不和也,兴兵而伐齐,大破之。士辱兵顿,皆咎其王,曰:谁为此计者乎?王曰:文子为之。大臣作乱,文子出走。故齐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此所谓借贼兵而赍盗粮者也。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释此而远攻,不亦缪乎!且昔者中山之国地方五百里,赵独吞之,功成名立而利附焉,天下莫之能害也。今夫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其欲霸,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楚强则附赵,赵强则附楚,楚、赵皆附,齐必惧矣。齐惧,必卑辞重币以事秦。齐附而韩、魏因可虏也。远交近攻的版本有千千万,但这是最原始的范本。这项代代不息的大战略由他做了最正统华丽的演绎,也得以让自己的名字随着它代代传承!在漫长的战略思想史上,这是项了不起的成就,我记得现今河南有一地叫睢县,跟范睢有没有牵连我没有去做考究,但凭直觉,范睢本就是中原人士,他对于时代的影响力配得上这项荣誉,是真正意义上的中原名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