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跋扈的试探(下)
“盖了就盖了。”慈禧说,“以后的路还长。一道旨,不算什么。”
慈安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
慈禧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灰蒙蒙的。远处正殿的屋顶在暮色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灰瓦上结了一层霜,白花花的。
风从破了的窗户纸里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飘起来。她伸出手,按住那扇窗,窗框很凉,凉得她指尖发麻。
她在想——肃顺今天让载垣来,不是来送旨的。是来试探的。试探她会不会说不,试探她有没有胆子反抗,试探她到底是不是一个会乖乖盖章的木头人。
她盖了。她说不出口,可她盖了。肃顺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她怕了,觉得她软弱可欺,觉得她不过如此。
懿贵妃——不,圣母皇太后——不过如此。
慈禧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让他觉得她怕了。让他觉得她软弱可欺。让他觉得她不过如此。一个人觉得赢了的时候,就会得意。得意了,就会大意。大意了,就会出错。
她在等那个错。
安德海在门口探头探脑,看见慈禧站在窗前,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他跪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
“太后娘娘,奴才刚才看见载垣大人从皇后娘娘那边出来,手里捧着那道旨,笑得嘴都合不拢。他在回廊上遇见了端华大人,两个人站着说了几句话。奴才离得远,没听清说什么,端华大人说了一句‘肃大人料得不错’,奴才听见了。”
料得不错。肃顺料到了什么?料到了她会盖印?料到了她不敢说不?料到了她不过是个软柿子,捏一下就扁?
“还有呢?”
“还有,奴才听御膳房的人说,肃大人今晚在东偏殿设了小宴,请端华、载垣他们几个喝酒。说是要‘庆贺庆贺’。”
庆贺。咸丰的棺材还停在正殿里,尸骨未寒,他们就要庆贺了。庆贺什么?庆贺新君即位?庆贺顾命大臣辅政?庆贺两宫太后乖乖盖了印?
慈禧转过身,看着安德海。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
“小安子。”
“奴才在。”
“你再去打听。看看肃顺他们喝了什么酒,说了什么话,笑了几声。全都记下来。”
安德海点头,退了出去。
慈安走过来,站在慈禧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远处传来乌鸦叫,一声接一声,嘶哑难听。
“妹妹,”慈安轻声说,“咱们以后怎么办?”
慈禧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窗外那片灰暗的天,看着远处正殿的屋顶,看着那些在风中飘来飘去的白幡。
“等。”她说。
“等什么?”
“等他出错。”
慈安咬了咬嘴唇,没有再问。她不懂这些,她信慈禧。信她的聪明,信她的冷静,信她能在绝境中找到出路。
慈禧转过身,走回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枚“同道堂”印。她把印握在手心里,很凉,很沉。她低头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姐姐,”她说道,“你说,恭亲王收到这道旨,会怎么想?”
慈安一怔。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只知道肃顺不让恭亲王来奔丧,不知道恭亲王会怎么想。
“他大概会生气吧。”慈安说。
慈禧摇了摇头。“不是生气。是放心。”
慈安愣住了。“放心?”
“肃顺不让他来,说明肃顺怕他。肃顺怕他,他就知道——自己还有用。”
慈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看着慈禧的侧脸,看着那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表情,猛然觉得——这个女人,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看不到底。
慈禧把印放回抽屉,锁上,钥匙挂在腰上。她拍了拍衣裳上的褶子,走到床边,给载淳掖了掖被子。孩子睡得很香,什么都不知道。
“姐姐,你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事。”
慈安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慈禧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载淳的脸。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平稳,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皇儿,”她轻声说,“额娘今天盖了一个不该盖的印。额娘不得不盖。你长大了,别怪额娘。”
载淳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抱住了她的手臂。
窗外,天黑了。远处传来笑声,隐隐约约的,从东偏殿那边传过来。肃顺他们在喝酒,在笑,在庆贺。
慈禧听着那些笑声,嘴角动了一下。
笑吧。现在笑,以后就笑不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