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二年,八阿哥允禩被圈禁宗人府,九阿哥允禟发配西北。宫里太监走路都踮着脚尖。
二十三阿哥允祁那年十一岁,跪在养心殿冰冷的地砖上。这是他第一次单独面见新皇。
雍正没抬头:“你读过什么书?”
“《论语》《孟子》,刚读到《左传》。”允祁答。
“知道你那几个哥哥犯了什么事吗?”
允祁伏身:“臣弟年幼,只知读书。”
雍正终于看他一眼:“记住,爱新觉罗家的富贵,是皇上给的。不该碰的东西,永远别碰。”
“是。”
允祁生母是汉军旗的石氏,在后宫位份低。他记事时,九子夺嫡已到尾声。
有次在御花园,他撞见十四阿哥允禵匆匆走过。允禵停下来,摸摸他的头:“小二十三,好好玩你的。”
奶娘赶紧把他抱走,小声说:“以后见着那些年长的阿哥,躲远点。”
“为什么?”
“要掉脑袋的。”
雍正八年,允祁十七岁,受封镇国公。爵位在所有兄弟中最低,但他跪得最稳。
“谢皇上恩典。”
有宗室替他抱不平:“你也是先帝血脉,怎么就给这么个爵位?”
允祁只说:“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同年,三阿哥允祉因“行事乖张”被削爵圈禁。消息传来时,允祁正在临帖,笔都没停。
乾隆即位,大赦天下。
允祁被召进宫。新皇三十岁,比他小一岁。
“二十三叔这些年倒是清净。”乾隆赐座。
“托先帝和皇上的福,日子安稳。”
乾隆笑了笑:“朕想让你去东陵总理事务,你可愿意?”
这是个远离京城的闲差。允祁起身叩拜:“臣领旨,定为皇上守好祖陵。”
那年他三十一岁,此后四十年,再未长居京城。
清东陵在遵化,距京二百五十里。允祁到任第一天,老守陵人带他看顺治帝的孝陵。
“贝勒爷,这陵区有三十多座建筑,神道五公里。春夏除草,秋冬防火,祭日大典,平日巡查,都马虎不得。”
“按规矩办就是。”允祁说。
他真守陵。每日卯时起,带人巡视陵区。哪块砖裂了,哪处漆脱了,一一记录上报。祭日提前三月准备,从无差错。
京城消息偶尔传来:乾隆十三年,废太子允礽之子弘皙谋逆案发,牵连无数。允祁在陵区接到谕旨,让加强巡查。他只回“遵旨”,不多问一句。
乾隆二十八年,允祁六十五岁。有御史参他“陵寝管理疏漏”。
他回京请罪。乾隆在养心殿见他,这位曾经的皇弟已头发花白。
“二十三叔,你管东陵二十年,怎么出这种差错?”
“臣疏忽,甘愿受罚。”
爵位从贝勒降到贝子。有老太监替他说话:“贝勒爷,您解释解释,那事根本是下面人……”
允祁摆手:“是我的过失。”
回东陵路上,车夫抱怨:“贝勒爷,这罚得不公。”
允祁闭目养神:“这世上,公平本就是最稀罕的东西。”
第二年,又因“祭祀礼仪不周”再降为辅国公。连降两级。
儿子在书房急得转圈:“阿玛,这是有人在整咱们!您就不能……”
“能怎样?”允祁放下笔,“去皇上面前哭?还是去结交大臣说情?”
“可也不能任人欺负!”
允祁看着儿子:“你记住,在爱新觉罗家,活着就是本事。你那些伯父,哪个不比我强?现在坟头草都多高了。”
儿子说不出话。
乾隆四十年,允祁七十六岁。一道圣旨到东陵,复封他为贝勒,加郡王衔。
宣旨太监满脸堆笑:“王爷,皇上说了,您这些年辛苦了。”
“谢皇上恩典。”
晚膳时,儿子为他高兴:“阿玛,总算沉冤得雪。”
允祁夹了块豆腐:“不是雪,是皇上老了。”
儿子不解。
“人老了,就念旧。当年那些人,现在只剩我了。”允祁慢慢吃饭,“给我这个虚衔,是给天下人看:皇上是念亲情的。”
乾隆五十年冬,允祁病重。
儿子从京城赶来,见他靠在榻上,精神还好。
“您有什么要交代的?”
允祁想了想:“我死后,葬在东陵附近就好,不必进皇陵。守了一辈子,就近看着安心。”
“爵位……”
“皇上的恩典,给就受着,不给也别求。”他停了一下,“咱们这一支,永远别掺和朝堂的事。记住了?”
“记住了。”
三天后,允祁去世,享年七十三岁。他是康熙三十五子中最后一个离世的。
讣告送到京城,乾隆正在用晚膳。他放下筷子,对太监说:“拟旨,赐谥‘诚’。诚郡王。”
“诚”字在谥法中,意为“秉性忠纯,始终如一”。
出殡那日,东陵飘小雪。送葬队伍里,有个从京城来的老太监,是当年雍王府旧人。
他对着棺材喃喃:“二十三爷,您真活明白了。那些争的、抢的、闹的,都走您前头了。”
棺材入土,碑上刻:皇二十三子诚郡王允祁。
此时距离九子夺嫡最激烈的年头,已过去整整六十年。所有参与那场争斗的人,都已化为史书里几行字。只有这个从未参与的人,活到了最后。
京城里,乾隆翻着宗室名册,康熙朝皇子那一栏,终于全部勾上了朱批。他合上册子,对太监说:“传朕旨意,明日去景陵祭拜。”
景陵里,葬着他的祖父康熙,和那些没能善终的阿哥们。
殿外开始下雪,紫禁城一片寂静。这座皇城见证过太多争斗,也最终埋葬了所有争斗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