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解放前,有个县长回故乡探望父母。见到村里有位少妇生得貌美如花,县长就向别人打听这少妇的情况。旁边蹲墙根抽烟的二大爷吐了口烟圈,慢悠悠地说:“你说的是老李家那闺女吧?叫秀兰。”
那年头,世道不太平,到处兵荒马乱的。有这么一位李县长,在外头忙公务,好些日子没回老家了。这一天,他抽空回了趟乡下,说是探望住在村里的爹娘。
李县长在县城里待惯了,穿着笔挺的西装,打着领带,看着比村里人精神不少。他在自家院子里陪老父亲抽了袋烟,聊了会儿家常,不知不觉就踱到了村口。
这时候,他瞧见隔壁院儿里有个年轻媳妇,正低头在磨盘边上择韭菜。那人长得是真俊,眉眼清秀,皮肤白净,虽然手上沾着泥土,可那股子灵气藏都藏不住。
李县长心里犯嘀咕,这村里啥时候出了这么个标致人物?他转身就找旁边蹲墙根晒太阳的老人们打听。
一位叼着旱烟袋的二大爷,眯着眼瞅了半天,慢悠悠地开了腔。他说:“你说的是老李家那个闺女吧?大名儿叫秀兰。唉,这闺女也是个苦命人,今年都二十五了,硬是没找婆家。
不是没人上门提亲,是她自己眼光高,心气儿也高。谁家后生来相亲,她倒不见外,非要出个对子考考人家。
咱这十里八村的年轻人,十个里头有九个都被她问得张嘴结舌,脸红脖子粗。大伙儿背地里都说她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性子太冷。可依我看呐,这闺女就是没遇上能对上她心思的那个人。”
李县长听完,嘴角一咧,乐了。他在开封读过几年师范,肚子里有点墨水,平日里还爱翻翻《笠翁对韵》这类闲书。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景,一个乡下丫头居然好这一口?他觉得新鲜,也有几分不服气。整理了一下领带,他就朝着秀兰家的院门走了过去。
秀兰正埋头干活,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来了生人,倒也不惊慌。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身来。
李县长清了清嗓子,想显摆一下学问,就随口出了个上联:“槐影落阶,半院清风摇碎月。”这话是说,槐树的影子落在台阶上,院子里的风吹过来,好像把月亮都摇碎了。
他本以为能把这乡下姑娘难住,没想到秀兰听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几乎是想都没想,张口就对上了:“柳丝垂岸,一溪春水浸流云。”
意思是说,岸边的柳枝垂下来,溪水里的倒影好像把天上的云彩都泡进去了。这对子不仅对得工整,意境还特别美。
话音刚落,秀兰自己也愣住了,大概是觉得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显摆学问有些不好意思,扭头看见墙根底下偷笑的二大爷,脸蛋儿“唰”地一下就红透了,像熟透了的苹果。
李县长心里却是“咯噔”一下,暗自吃惊。这水平,比他在省城里参加大学生联谊会时见过的那些人,还要高出一大截。
后来李县长私下里一打听,才明白秀兰为啥这么有才学。原来她爹早年当过私塾先生,家里留了一箱子线装古书。
秀兰白天跟着大人下地干活,晚上就着豆油灯读《楹联丛话》。她脑子里时刻琢磨着平仄对仗,连在地里锄草的时候,嘴里都在无声地对句子。
村里人只知道说她眼高于顶,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却不知道她在1947年中原闹饥荒的时候,悄悄干了多少好事。
那时候粮食比金子还贵,谁家要是能拿来三斤麦子,她就给谁家写一副红白喜事用的对子,算是拿文化换了救命粮。
打那以后,李县长往秀兰家跑得勤了。第三次去的时候,他特意带了一本崭新的《声律启蒙》当作见面礼。那天秀兰正在院里纳鞋底,针脚走得又细又密,看着就像篆书写的字。
李县长看着她手里的活计,突然又起了考较的心思,问道:“盆中粟米,养得鸡鸣报晓?”这是问他,盆里的米养大了鸡,鸡叫唤报时。
秀兰手里纳鞋底的针尖停了停,抬起头,看着李县长,轻声对答:“案上诗书,教得人语知礼。”意思就是说,桌子上的诗书,教得人说话做事都懂得礼数。
这句话一出,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就这么静静站着。院子里只剩下那只老母鸡在脚边“咕咕”地啄食,仿佛也在替他们感到尴尬。
从那以后,村里人发现李县长的做派变了。有人传说,他把公文的批语全都改成了对仗的句子,读起来朗朗上口。
这事一直传到了专员的耳朵里,那位上司不但没怪罪,反倒夸他“政务风雅,有文人风范”。其实大家都没看见,秀兰家院里的那棵老槐树才是真正的稀奇地方。
树皮上经常有用烧过的木炭写的句子,今天有人写了个上联,过两天准会有新的下联补上去。一来二去,那棵树的皮都被磨得发亮了。
这段往事在村里人口中传了很久,成了那个动荡年月里一段不多见的文雅谈资。
一个读过书的县长,一个藏在乡野的才女,在那段艰难的日子里,靠着几副对子,几句诗词,竟然也活出了一点不一样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