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这个物种，现在的半衰期大约是35年。”

2026年3月，德国埃尔朗根，德国物理学会年会的晚间讲座上，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大卫·格罗斯把这个数字抛给了在场的同行。半衰期本是核物理概念，描述放射性物质衰变到一半所需的时间。格罗斯把它用在人类身上：再过35年左右，人类作为一个物种灭绝的概率是50%。

他的计算依据并不复杂。他估计核战争爆发的风险正在从每年1%上升到每年大约2%。听起来不高，但概率会累积：连续35年每年都躲过2%的风险，活过这35年的概率刚好跌到一半左右。骰子没有记忆，时间却会不断给它机会。讲座结束后，整个会场的气氛都压了下来。

散场时，一位物理学家试图找回一点乐观：博弈论应该能救我们。只要所有人遵守理性的逻辑，核先发打击就不会发生，因为先动手的一方必然遭到毁灭性报复，收益为负，理性人不会选择负收益。

这套逻辑听起来无懈可击。它的理论根基，恰恰来自20世纪最聪明的大脑之一：约翰·冯·诺依曼。

冯·诺依曼是匈牙利裔美国数学家，在信息论、量子力学、计算机科学等多个领域都留下了奠基性的贡献。他同时也是个精力旺盛的社交动物，以彻夜派对闻名，跟人们对科学家内向孤僻的刻板印象完全相反。1928年，他发表了一篇关于棋盘博弈策略的论文，后来和经济学家奥斯卡·摩根斯坦合作，把各种博弈场景扩展成了一部近700页的巨著《博弈论与经济行为》。博弈论从此成为一门正式学科，核心思路是给每种可能的结果打分，当双方都在猜对方出招时，引入概率打破死循环，找到平均下来最不吃亏的策略。

这套方法很快从棋盘走进了战争。

1945年，美国急于迫使日本投降，赶在斯大林介入太平洋战场之前结束战争。原子弹刚刚造出来，需要选定轰炸目标。目标既要有军事价值，又不能太明显，以免日本提前加强防御。美日双方都在有限资源下做攻防博弈，美方列出了五座候选城市：小仓、广岛、横滨、新潟和京都。

冯·诺依曼是目标选定委员会的成员之一。我们不知道委员会内部的决策过程究竟多大程度上使用了博弈论的框架，但最终的选择落在了广岛和长崎。约20万人在两次轰炸中丧生。日本投降，美国达成了战略目标。

博弈论的创始人亲手参与了人类历史上唯一一次核武器实战使用的决策。代价惨烈，逻辑自洽。

二战结束，冷战开启，美苏核军备竞赛全面铺开。冯·诺依曼对和平解决方案毫无信心，他确信美苏之间终将爆发公开核战。基于这个判断，他主张美国应该对苏联发动核先发打击。1950年，他说过一句被广泛引用的话：你说为什么不明天炸他们？我说为什么不今天？你说今天下午五点，我说为什么不一点？

博弈论的发明者，亲自否定了博弈论最核心的和平承诺。

按照博弈论的经典推理，核先发打击是非理性的，因为对方一定会报复，双方同归于尽，谁先动手谁也捞不到好处。冯·诺依曼知道这个推理，但他不相信苏联会永远保持理性，所以他选择先下手为强。他用自己发明的理论分析了局势，然后得出了一个违背这个理论基本前提的结论。

历史证明，忽略冯·诺依曼的建议是正确的。冷战持续了四十多年，最终没有滑向核战争。

冷战结束至今又过了三十多年，世界再次进入拥核国家公开冲突的时期。2024年，格罗斯和多位诺贝尔奖得主推动了一份新的《迈瑙宣言》，接续1955年的同名倡议，警告核武器可能因意外或蓄意行为而被发射，终结人类文明。同年，首届诺贝尔奖得主核战争预防大会提出了一条具体建议：下令发射核武器至少需要两个人共同授权。在很多国家，包括美国和朝鲜，发射核武器的权力集中在一个人手里。

博弈论能帮人看清利害，能解释为什么互相恐惧的对手谁都不敢轻易先动手。但它挡不住误判，挡不住冲动，挡不住一个人手握按钮时的非理性。

它能告诉你桌上每一步怎么走。

它管不了谁把整张桌子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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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原子弹爆炸，3D渲染，图源：AlexLMX

信源：Bischoff, Manon. "Why game theory could be critical in a nuclear war." Scientific American, edited by Daisy Yuhas, 19 Apr.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