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鲁格曼：为什么人们低估了伊朗战争对经济的影响

本文作者是纽约市立大学研究生中心教授、诺贝尔奖得主、前《纽约时报》专栏作家保罗·克鲁格曼，全文刊发于他的substack通讯。

又一周，又一次虚假的“解除警报”。

霍尔木兹海峡仍然关闭。越来越明显的是，原本经由海峡流向全球市场的约20%的石油供应，在短期内无法恢复正常，很可能需要数月时间。

这种中断会对全球经济产生什么影响？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上周的预测，对经济的担忧程度有所加深，称全球经济将在“战争阴影下”放缓。虽然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这一领域具有丰富专业知识，但我认为其严重低估了全球经济可能遭受的冲击。

在我看来，如果海峡再关闭三个月，全面的全球衰退更可能发生，而这种情况完全有可能出现。

为什么我认为大多数预测不够警觉？因为我认为大多数经济学家从错误的角度看待霍尔木兹危机。

常见的方法，似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正采用的方法，是先对未来一年油价做一个估算，然后试图模拟这一油价路径对全球经济的影响。

这种方法的一个直接问题是，正如我几周前所说，如果战争持续，油价存在极大的不确定性。这种不确定性来自于供应中断的严重程度以及需求对价格的反应程度。

下表展示了在不同供应中断程度（低、中、高）以及需求对价格反应程度（高、中、低）下的多种油价情景。可以看到，价格区间非常广，从每桶99美元到372美元不等。

所以我认为通常对霍尔木兹危机影响的建模方式，本身就是颠倒的。我们应该从实际的供应约束出发，而不是从对油价的猜测出发。无论如何，在短期内，全球必须比没有战争时显著减少石油消费。

用能源分析师的话说，这将导致大规模“需求破坏”。但需求如何被破坏？有三种方式：

人们可以转向其他能源。但短期内这种能力非常有限；

人们可以减少高耗油活动，例如改乘公交而不是开车。但对很多人来说，这种选择空间也很有限。例如，美国郊区没有公交，新兴市场的卡车也无法替代石油动力；

人们可以整体减少活动，少消费、少生产。也就是说，通过全球经济下滑来减少石油需求。而这种方式可以很快发生。

那么油价会如何？在供应大幅减少的情况下，油价必须上涨到足以引发同等规模的需求下降。由于前两种方式难以大幅降低需求，几乎不可避免的是，所需的需求破坏将通过全球经济衰退来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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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正如我稍后将展示的，在过去的全球石油危机中，为匹配供应减少而实现的需求下降，很大一部分正是通过全球衰退实现的。

因此，如果对在供应大幅受限情况下的全球油价预测不足以引发全球经济下滑，那么你的预测很可能偏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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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告诉我们什么？

我所知道最接近的案例，是1973年赎罪日战争后的石油冲击。（1979年的伊朗危机更复杂，涉及大量投机性价格波动）。1973年之后全球石油供应仅小幅下降，但此前供应一直快速增长，因此相对于趋势出现了巨大缺口。

下图展示了以1965年为基准的全球石油消费自然对数：

两个数字之间的百分比差异，大致等于其自然对数差值乘以100。因此，这张图显示，1975年全球石油消费比按1973年前趋势计算的水平低约17.5%，如果海峡持续关闭，这与当前可能出现的供应冲击规模相当。

全球经济增长发生了什么？同样大幅低于1973年前趋势——大约低7.5%。

如果现在出现类似的放缓，那么未来两年全球增长将接近零甚至为负，而不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目前预测的3%。这将是一场真正的全球灾难。

当然，在大家过度恐慌之前，这次也存在一些重要的缓解因素。

首先，很可能最终会达成协议重新开放海峡。基本上，美国可以通过高调宣布胜利、同时在实际上接受失败来实现这一点。这只需要特朗普接受现实，虽然这并不容易。

即使海峡继续关闭，如今全球经济对石油的依赖程度也远低于1973年。以下是全球“石油强度”指数，即每单位实际GDP所消耗的石油量，以1973年为100。

这将降低油价上涨对全球产出的影响，尽管当前剩余的石油需求可能比1973年更难压缩。因此，在短期内减少消费可能比上世纪70年代更困难。

最后，从更长期来看，如今替代石油的选择远多于1973年。只要有时间，哪怕一两年，全球就可以大规模转向其他能源。

尽管存在这些因素，我仍认为，大多数分析师对霍尔木兹危机长期影响过于乐观。我不知道如果海峡持续关闭油价会涨到多高，但可以肯定的是，最终必须高到足以造成严重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