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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价值》有三处巧妙的细节,让它不只是一部单纯的父女和解戏。第一处先说结尾,女

《情感价值》有三处巧妙的细节,让它不只是一部单纯的父女和解戏。第一处先说结尾,女主角诺拉与父亲古斯塔夫所谓的“和解”并不发生在那构成电影核心目光的老房子,而是摄影棚,是一处艺术景观。

古斯塔夫作为艺术家被施加的诅咒,是他经常只有把身边人、事进行“艺术景观化”后,才能感动。但在很长时间内,他是一个缺席和失职的父亲,他回避处理那个在艺术中让其感动、但现实中会琐碎繁复到令他头大的「真实家庭生活」。

第二处细节,是电影屡次提到的自杀倾向与死之恐惧。古斯塔夫的母亲卡林因反纳粹而遭到政治迫害,甚至她被逮捕可能跟妹妹的举报有关。她遭受酷刑,即便其后战争结束,精神创伤仍长留于心,某一天,她在房子里上吊自杀。这种自杀倾向,成了三代人的代际传承。女主角诺拉尝试过自杀。古斯塔夫则用剧本来处理自杀问题。古斯塔夫希望跟女儿对话,也跟他目睹老友的衰老濒死面貌有关——死亡让他恐惧。死亡迫使生者意识到最紧迫之事。衰老,照见一个艺术家的脆弱和残缺。也正是这份对「死」的同理心、对脆弱的感知,让诺拉在激烈的思想斗争后,决定出演父亲剧中的角色。

第三处细节,是老房子沉默的在场,和始终存在的裂缝。老房子看见了一切,但它沉默,它只见证。然而,居住在老房子的人又因其熟悉感而获得温暖,也因为它与过去居住于此的人结成更深的内在纽带。老房子与艺术是一组对位关系。提尔是在用呈现「何为艺术」的方式来拍老房子。而那始终存在的裂缝说明,艺术的阶段性救济不等于对痛苦的遗忘,不等于一笔勾销的和解。艺术是让一切存在、一切共存,是让人有更坚定的心志来面对这种共存。

电影中还有一个值得重视的镜头——诺拉的脸和古斯塔夫的脸叠加,如幻影般融合。一个人身上容易继承父母的特质,哪怕是那个让你厌恶、痛恨的父亲或母亲。《林门郑氏》也讲到这一点。

这个镜头在演员细腻的表演、音乐精确的表达中达成梦魇般的效果。这一点唯有在电影院中看才能百分百体会。《情感价值》的音乐部分似乎很少人说,但它是这部电影最出色的地方之一,它与老房子、雷娜特·赖因斯夫(诺拉饰演者)的表演,是我心中这部电影最妙的三者。

似幽灵,似梦魇,似海浪,波兰钢琴家、作曲家、歌手Hania Rani对此功不可没。我在院线看的感受,要明显比手机上看更好,其中一点就是本片的音乐,它本身就是人物内心独白式的电影语言。考虑到如今电影院十分冷清,一个人坐在电影院里被这样的音乐环绕,那种灵魂之音涌现,沉浸、自省、告解的感觉,是手机上观看所无法百分百复现的情感价值。

所以,你说它只讲父女和解吗?古斯塔夫肯定有提尔自身的投射,他也的确被美化了,但《情感价值》能成为一部佳作,正在于约阿希姆·提尔没有被艺术家的自恋与自怜吞没,他清楚地意识到艺术作为一种「景观化生活」的残酷,艺术创造,作为一种强烈、偏执、冷酷、作者中心主义并存的生产过程,它容易召唤出创作者的暴君暗面——库布里克、黑泽明、杨德昌、王家卫等太多导演都有过此类暴君旧闻。

但艺术的另一面,是它具有魔力在虚构中抵达灵魂被封锁的真。人类很奇怪,爱在说谎时说真话,艺术就是这个在谎言中暴露真实,在剧场虚构戏码里让演员心甘情愿交付生命热忱的幻梦残片。所以,艺术也是陪伴诺拉、自我告解的那个看不见的朋友,艺术是诺拉从死之深渊中走向生的托手。

正因如此,除了最显见的代际阶段性和解,导演更渴望诉说的,或许是艺术为什么既是一种诅咒,也是救济。

艺术的创造,为什么对艺术家和身边人来说是代价与残酷,但在特定时刻,艺术又是背负历史创伤、代价创伤的感受力极敏锐之人“看见”彼此的方式。电影要讲的不是艺术的救济功能可以彻底痊愈痛苦,不是过往的历史债务一笔勾销,而是救济与残酷经常同时发生。

艺术使人更清醒地与生活之真相共存。

而这一点,恰可与赵婷的《哈姆奈特》对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