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东北黑老大刘涌是怎么被抓的?
答案说起来并不复杂——他是在跑路的时候被抓的。
2000年7月3日,辽沈各大媒体公布了一条悬赏通缉令,沈阳市公安局悬赏五万元缉拿嘉阳集团董事长刘涌。
刘涌逃离沈阳,也是这一天。
他和同伙高伟先坐出租车到铁岭,又打车到长春,再经由哈尔滨、齐齐哈尔等地,8日晚到达黑河市。
黑河市区人口不过三十万,过了边检站就是俄罗斯。刘涌住进了离边检站只有五分钟车程的粮贸大厦,然后打电话给妻子刘晓津,让她到黑河来一起出境外逃。
7月10日下午,刘涌带着赶来会合的妻子和同伙高伟,以游客身份在黑河边检站企图逃往俄罗斯。边检人员接过护照一扫,屏幕上跳出来的信息让他们心头一紧——这个人,正是沈阳警方悬赏通缉的要犯。刘涌反应极快,趁着现场短暂的混乱当场溜走,他的妻子被边检站当场扣留。
黑河警方随即全城布网。第二天晚上,警察在一辆出租车里将刘涌抓获。被抓时,刘涌已经吞下了大量安眠药,据当时报道有上百片之多。人被送到医院抢救脱险后,押回了公安局。他随身携带的物品被清点出来:五千一百美元,七万元人民币。那是他跑路计划的全部盘缠,一个自认为能在沈阳摆平一切的人,最后的家当也就这么多了。
更令人唏嘘的是,被带到派出所审查之后,刘涌仍往嘴里塞安眠药,是司机高伟告知了民警,民警才将药夺下。
从沈阳人大代表、号称资产七亿的“明星企业家”,到黑河街头出租车里一个吞药未遂的逃犯,这个落差只用了一周时间。
落网后,刘涌大概是极少数在法庭上经历过死刑、死缓、再到死刑三度翻转的犯人。
2003年10月8日,刘涌在锦州监狱里接到了最高人民法院的再审通知书。
据在场的人说,他前一秒还和狱友有说有笑,后一秒脸色变得铁青。从锦州监狱转入看守所羁押的时候,他长叹了一声:“前功尽弃,一切都完了。”
再审开庭结束回到监室,刘涌的情绪消沉到了极点。
他不肯吃饭,只喝了几口豆奶。管教人员发现他的一处脚踝被镣铐磨破了,皮肉翻开,露出了红肉。管教怕他感染发炎,特意找了创可贴要给他贴上。
刘涌低头看了一眼脚踝,断然拒绝,说了一句话:“用不着了,不就三天了吗?”这句话说得平淡极了,没有慷慨,没有悲愤,就像一个赶路的人看了一眼鞋里硌脚的沙子,觉得没必要弯腰去倒了。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人,在生命的最后三天里,连一张创可贴都懒得贴了。
在最后的日子里,看守所对刘涌进行了充满人道主义关怀的监管。那几天,早餐特意加做了豆浆、油条,12月21日中午又给他包了白菜肉馅的包子,刘涌吃了好几个。他的情绪在干警的劝慰下渐渐稳定下来。连着两天晚上,刘涌都让管教人员给他放《越战——空中堡垒》的VCD影碟,他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他用的影碟机是经有关领导批准、用他自己的钱买的,碟片由他自己选,平时看得比较多的是古装武打片和战争题材的进口片。在生命的最后几个夜晚,这个曾经的黑帮头目是看着战争电影入睡的。这个细节本身就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判词。
2003年12月22日,锦州。
上午十时许,刘涌迎来了“死刑立即执行”的最终审判。
审判结束,当法警带刘涌走下法庭时,他回过头,面对妻子苦笑着点了点头,摆摆手示意告别。
当执行死刑的工作人员问刘涌是否需要换一件衣服时,他的回答很简单:“不用了,就这样吧。”他妻子想给他换衣服,他也拒绝了。
行刑前,刘涌获准与妻子刘晓津和哥哥作最后的告别。
妻子已经瘦得脱了相,她趴在刘涌身上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刘涌反而平静得不像话。他接过妻子递来的香烟,连续抽了两根,又要了一口白酒仰头喝了下去。他对妻子说,自己挣下的家业足够老婆孩子花几辈子了,也算心安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在场很多人都沉默的事——让妻子弯下腰,往他脚镣的缝隙里塞了一块钱。东北民间有个老说法,人走的时候身上带一块钱,到了那边有钱花,不遭罪。也有说法是,黄泉路上要留个买路钱。一个曾经靠拳头和金钱打通了阳间所有关节的人,到了最后一刻,突然信起了阴间的规矩。
妻子塞完钱后,他笑了笑,随即被法警带走了。
十一时零七分,押送刘涌执行死刑的车队驶出法院,直奔锦州市殡仪馆。二十余位刘涌亲属被挡在殡仪馆外一百米处,只有他的妻子被允许随车队进入。殡仪馆外的路边,停着十几辆挂着沈阳、大连、北京、葫芦岛牌照的豪华轿车,车上挂着白花。
刘涌被法警从车上抬下来,送进一辆白色的死刑执行车。
十一时三十五分,一针致命的药物注射进刘涌的体内。在场的人后来回忆,他全程表情平静,一言不发。很多人感慨,这个人能在沈阳城里隐藏这么多年,大概靠的就是这副铁打一样的心理素质。
十分钟后,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推走了刘涌的尸体,熟练地装进黄色的盛尸箱里,推进了火化间。
从沈阳最繁华的中街到锦州殡仪馆的焚化炉,刘涌用四十三年的生命走完了一条从底层到顶层、又从顶层跌入深渊的弧线。
他以为自己在沈阳城里没有办不成的事,但法律最终告诉他,那不过是他充满罪恶的错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