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一个24岁的年轻记者把6000字的稿子寄到重庆。稿子发出去的第二天,他就被军队逮捕,关进了看守所。总编辑拍案刊发社论,换来的是整份报纸被封三天。蒋介石的秘书陈布雷说:委员长根本不相信河南有灾,说这些都是——谎报滥调。
要搞清楚这件事,得先说说1942年的河南是什么处境。那一年,河南同时撞上了三件事:旱灾、蝗灾、战争。
从1942年春天开始,河南全省滴雨未下。夏秋之交,遮天蔽日的蝗虫又席卷全省,庄稼颗粒无收。而此时,河南正是中国军队与日军作战的主战场,是全国出兵出粮最多的省份之一。前线要粮,地方要钱,第一战区司令长官蒋鼎文不顾人民死活,仍在强征军粮。
结果就是,老百姓把能吃的都吃完了。吃树叶,啃树皮,树皮啃完了吃草根,草根挖完了吃泥土——真的是吃土。1942年河南粮食产量比战前平均水平下降了40%,而征粮一分没少。更荒唐的是,截至1943年初,国民政府在河南夏秋两季几近绝收的情况下,累计征收了3亿4千万斤小麦作军粮。
这场饥荒最终造成了什么?《河南省志·人口志》记载,当年饿死约300万人,流亡他省约300万人。但这一切,在1943年初,重庆的官员们并不承认它存在。
1942年底,24岁的《大公报》记者张高峰奉命驻站河南,刚到就撞上了这场人间惨剧。他一路深入灾区,以叶县为重点,挨家挨户走访灾民。他看到脸部浮肿、双眼发黑的人,是因为野草中毒;他看到野狗啃食路边的尸体;他从灾民口中听到了人吃人的故事。
张高峰明白,在惨烈而绝望的事实面前,白描,是最有力的手段;一个精确的事实,胜过喋喋不休的说理。于是他提笔,六千多字,一字不改,把这一切都写进了稿子里。标题叫《饥饿的河南》。
1943年1月17日,稿子从叶县寄出,发往重庆。
稿子到了总编辑王芸生的手上。一口气读完全文后,满眼泪花的王芸生深感事体重大。为了通过当时的新闻检查,他将标题改为《豫灾实录》,但内容一字未改,于2月1日刊上了《大公报》。这天是腊月二十七,距过年只剩三天。稿子刊出的第二天,王芸生没收手,又提笔写了一篇社评,叫《看重庆,念中原!》,直接把炮口对准了当政者。
社评写道:河南的灾民卖田卖人甚至饿死,还照纳国课,为什么政府就不可以征发豪商巨富的资产?看重庆,念中原,实在令人感慨万千!
两篇文章,连发两天。
蒋介石暴怒。
以《大公报》"危言耸听,有碍抗战"为名,当天即以军事委员会名义勒令《大公报》停刊三天,以示惩戒。
比封报更狠的,是张高峰的遭遇。这篇稿子触怒了第一战区副司令长官汤恩伯,他迁怒于张高峰,以编造虚构的罪名将他逮捕,关押在漯河警备司令部看守所,刑讯逼供,企图挖出这篇稿子背后的"政治背景"。
王芸生去找蒋介石的秘书陈布雷询问,想搞清楚:委员长究竟为什么这么干?
陈布雷给了他一个让他目瞪口呆的回答:委员长根本不相信河南有灾,说什么"赤地千里"、"哀鸿遍野",委员长就骂是谎报滥调,并严令河南征粮不得缓免。
也就是说,重庆方面选择了相信:灾,根本不存在。这时候,一个外国人出场了。
美国《时代》杂志记者白修德,得知《大公报》因为报道灾情遭到停刊,决定亲赴灾区,一探虚实。他在河南拍下了大量照片:路旁的尸体,野狗刨出死人来啃,母亲死去婴儿还在吮吸乳房……
带着这些铁证,白修德通过宋庆龄的安排,终于见到了蒋介石。照片摆在桌上,矢口否认的蒋介石最终承认了灾情。
但那时,饥荒已经蔓延到无可遏止的地步。
这件事放到今天看,有个细节特别值得多想一秒。一场死了几百万人的灾,为什么最高领导层能"不知道"?
新闻管制、信息封锁、层层过滤,让真实的信号全部断路。地方官员报灾,会被骂"谎报";记者如实写稿,会被抓进看守所;连报社发出正义之声,也要被封三天"以示惩戒"。
整个系统,不是在消灭灾情,是在消灭关于灾情的声音。
而王芸生最后留下的那句话,是他亲眼见证这一切之后写下的:读了这篇通讯,任何硬汉都得下泪。
张高峰呢?由于《大公报》时时催问要求恢复张高峰的自由,1943年8月,他终于被释放。那时距他被捕,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
【主要信源】
《谁揭开了1942大饥荒内幕》,人民网·民生周刊,2012年12月
《1942年河南饥荒》词条,维基百科,综合多方史料
《1942年河南大饥荒》词条,百度百科,综合《河南省志·人口志》等官方文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