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56年六月，安禄山的叛军已经打到了潼关，眼瞅着就要进长安了。七十二岁的唐玄宗李隆基，那个曾经开创开元盛世的皇帝，现在慌得手都在抖。

“走！马上走！”他对着满朝文武吼。

说是“幸蜀”，其实就是逃命。皇帝、皇子、嫔妃、大臣，带着几千禁军，仓皇逃出长安城。队伍乱糟糟的，粮食不够，连宰相杨国忠都只能啃胡饼充饥。

太子李亨骑马跟在队伍里，脸色阴沉。他今年四十六岁，当了十八年太子，憋屈了十八年。父亲宠信杨贵妃，放任杨国忠专权，把好好的大唐搞成现在这个鬼样子。

走到马嵬驿，一个偏僻的小驿站，实在走不动了。将士们又累又饿，怨气冲天。

几个士兵围着火堆抱怨：“他娘的，跑了一天，就给这点馊饭！”

“凭什么那些姓杨的还有肉吃？”

“杨国忠那王八蛋，不是他瞎搞，安禄山能反？”

怨气像野火一样烧起来。禁军将领陈玄礼找到太子李亨，压低声音：“殿下，将士们怒火难平，都说是杨国忠奸臣误国……”

李亨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驿站正堂——他父亲和杨贵妃就在里面。他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陈玄礼懂了。他转身走出去，对士兵们喊道：“杨国忠勾结胡人谋反，该当何罪？”

“杀！杀！杀！”怒吼声响成一片。

哗变就这么发生了。士兵们冲进驿站，找到正在啃鸡腿的杨国忠，乱刀砍死。杨国忠的儿子、妹妹（韩国夫人），全都没逃掉。

杀红了眼的士兵围住驿馆，喊声震天：“杨国忠谋反，贵妃不宜再侍奉陛下！”

驿馆内，玄宗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他最宠爱的女人，现在要他亲自下旨处死。

高力士跪在旁边哭：“陛下，军心已乱，不杀贵妃，恐怕……恐怕连陛下都……”

杨贵妃跪在玄宗脚边，哭得梨花带雨：“三郎救我……”（三郎是玄宗小名）

玄宗老泪纵横，闭上眼睛挥挥手。

一条白绫，结束了三十八岁的杨贵妃的生命。曾经“一骑红尘妃子笑”的绝世美人，被草草埋在驿站的土坡下。

外面士兵的吼声渐渐平息。玄宗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他拄着拐杖走出来，看着满地的血，看着士兵们冷漠的脸。

然后，他看见了站在人群中的太子李亨。

一股无名火冲上脑门。玄宗指着儿子大骂：“看看！看看你干的好事！你就是个废物！连兵都管不住！”

所有目光都看向李亨。

李亨低着头，一言不发。但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心里那个声音在冷笑：把大唐江山搞到这步田地，被叛军追得屁滚尿流，靠杀女人平息兵变——父皇，难道你不是更大的废物吗？

但他不能说。他只能跪下来：“儿臣无能，请父皇息怒。”

当夜，驿馆里死一般寂静。

李亨的贴身太监李辅国悄悄进来：“殿下，不能再往蜀中去了。”

“为何？”

“跟着陛下去蜀中，您就永远只是个太子。天下大乱，正是殿下收拢人心、重整山河的时候。”

李亨心跳加速。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

次日清晨，队伍准备继续西行。当地的百姓围过来，拦着路哭喊：“陛下！长安的宫阙是陛下的家，陵寝是陛下的归宿，陛下要抛弃这些去哪里啊？”

“请太子殿下留下来，带领我们收复长安！”

场面一片混乱。玄宗看着黑压压的百姓，又看看身边稀稀拉拉的队伍，长叹一声。他叫来太子：“百姓挽留你，你就留下来吧。好好安抚他们，不必随朕入蜀了。”

这正中李亨下怀。但他还得演，跪地痛哭：“儿臣愿一直追随父皇……”

“这是朕的旨意。”玄宗疲惫地挥手，“你留下，对大唐好。”

父子俩在晨雾中对视。一个知道儿子想夺权，一个知道父亲在演戏，但谁也不捅破。

队伍分成了两路。玄宗带着残余的人马继续逃往蜀中。李亨留在马嵬驿，身边只有不到两千人。

“殿下，我们现在去哪儿？”有人问。

李亨望着北方，一字一句：“去灵武。那里是朔方军大本营，有兵有粮。”

七月，李亨在灵武即位，尊玄宗为太上皇。消息传到成都，玄宗沉默了很久，对高力士苦笑：“他到底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但大局已定。新皇帝打出“平叛复国”的旗号，各地唐军纷纷来投。那个在马嵬驿被骂“废物”的太子，终于成了大唐的新主人，开始收拾父亲留下的烂摊子。

而这一切，都始于马嵬驿那个血腥的早晨，始于那句“你就是个废物”，始于太子心中那声没有说出口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