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言万语也难以说完,也难以说透。那么,最后说上一声叹息,‘人呐’。”

4月23日,世界读书日,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携新书《人呐》现身杭州万物生长大会媒体见面会。一小时的娓娓对谈里,这位71岁的作家从新书创作聊到AI冲击,从年轻人心态谈到人生风雨。贯穿始终的,无非两件事:怎么写,以及怎么活。
谈创作:短视频、塑料花,和一支不肯放下的笔
《人呐》是怎么来的?莫言没打算端架子,开口就拆了自己的台:“这是一本‘半对半不对’的书。”书里很大一部分,确实是他刷短视频刷出来的。打铁、做义工、制作食品、赶大集……这些烟火气十足的画面他反复地看,看着看着,就成了小说。但也有不少篇章,早在短视频风靡之前就已经写下,当年是用《一斗阁笔记》的名义发表的。

81篇小说,100多个人物,高尚如圣人的有,天生坏种的也有。莫言只说了一条规矩:把他们当人来写。“写好人不要神化,写坏人不要故意丑化。”这话听上去朴素,却是他揣了一辈子的手艺。
聊到这儿,话题自然滑向了那个让所有写作者都心头一紧的问题:AI来了,作家还坐得住吗?
莫言笑了笑,语气笃定:“我还是不怕。”他看过AI拍的片子,画面华丽得无可挑剔,可他总觉得哪儿不对。“就像塑料花和鲜花的区别。塑料花造型再好、颜色再艳,它没有气味。你喷上香水,那也是人造的。”他说,真正动人的,恰恰是那些不完美的、带着瑕疵的真实。“人的手亲自弄出来的东西,才最地道。”

为了把话说透,他顺嘴提起刚刷到的一条新闻:现在有人用细胞培养、3D打印猪肉,说色香味跟真的没区别。他反问:“它能好吃吗?能吃吗?我觉得,还是养一头猪慢慢长大好吃。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基本都是廉价的。”
对自己,他一句话交代了底线:“我不用AI写作,不用电脑,还是用笔写。”那把笔握在手里,就像握住了一个老农对自己土地的认领。
谈人生:桂冠与枷锁,八风与巨石,以及西湖边的一条船
笔守住了,可人怎么守住自己呢?获奖之后,这成了莫言被追问最多的问题。
他没回避。“有变化。刚开始那么多采访,那么多声音,确实有点不知所措。”但很快,他想明白了:说到底,自己不过是个写字的,得了点荣誉而已。躺在这点荣誉上不动,那才是真正输掉了。苏童说过他“头顶桂冠,身披枷锁”,莫言想了十几年,给出了一个更通透的答案:“如果你没感觉到戴着桂冠,那枷锁也就不存在。我这十几年,就是在慢慢把桂冠扔掉、把枷锁卸掉。”
怎么卸?还是靠写。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一本书一本书地出。
面对台下坐着的创业青年,莫言说什么也不肯给建议。“创业的年轻人根本不需要建议,他们都创业了,还要建议干吗?”他说,自己写作上若是遇到坎儿,反倒想去请教杭州的独角兽们。这话里带着笑,也带着对新一代的尊重。
被问到怎么扛住人生的“大风”,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心有巨石,八风不动。”风实在太大、被吹倒了怎么办?“大风刮不了多日。再大的风也总有过去的一天,过去了,立刻爬起来。”说得平淡,却让人听出一种沉甸甸的力气。
聊到杭州,莫言露出了整场对谈中最温柔的一面。他先认真地谢了一遍浙江文脉,鲁迅、茅盾、郁达夫、徐志摩,“没有他们,就没有现当代文学”。可主持人要他再多夸几句时,他反倒不好意思了。他讲了个小故事:本应在郑州,老家也办了读书大会,可杭州三个月前就来约了。他跟老乡说:“杭州人办事真靠谱。”然后朝主持人一笑:“我来了,这不就是一种夸吗?”
问他如果20多岁来杭州会做什么,他几乎没有犹豫:“在西湖边租条船当船夫,慢慢攒钱把船买下来,成为一个真正有船有户口的船夫。”这番话让全场都笑了。主持人逗他,那说不定能遇上白娘子,他立刻收了笑,认真道:“我对蛇还是有一种由衷的害怕。”话头一转,还不忘卖了个关子:《人呐》里有一篇《蛇蜕》,写的正是蛇皮毁掉好姻缘的故事。
见面会临近收尾,莫言说起他和书法家王振发起的“与星同行”公益项目,上百位作家的手稿拍卖后,善款全数用于帮助孤独症儿童。这几年做下来,他最大的感触只有一句:“慈善是内心需要。你做慈善,最后必定会受惠于慈善。”
莫言用一场不紧不慢的下午茶,把这些年想明白的事一一摊开来讲:当刷短视频的冲浪老头也好,做AI浪潮里坚持手写的顽固派也罢,哪怕是幻想在西湖边当个有户口的船夫,说到底,都是在做一个活生生的人。
有些东西,算法永远算不出来。比如一朵真花的香气。比如一声“人呐”背后的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