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里有一段话，一共就17个字，却是整个西周最尴尬的墓志铭："昭王南巡狩不返。卒于江上。其卒不赴告。讳之也。"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天子死了，不发丧，因为太丢人，讳莫如深。一个堂堂周天子，带着西周最精锐的六支王师出征，最后怎么死的？正史写不下去，只能四个字打发："讳之也。"

到底发生了什么？

时间拨回公元前996年。周成王、周康王统治期间，天下安定四十多年，没有使用刑法，史称"成康之治"，是西周最为强盛的阶段。

就是这一年，康王驾崩，儿子姬瑕继位，是为周昭王。接手的是一个烫金的盛世摊子：仓库丰裕，天下归服，诸侯朝贡，路不拾遗。

换你我来，大概率选择躺平享受。但周昭王不。

他盯上了南方——更准确地说，他盯上了汉水以南楚蛮部族境内极为丰富的铜、锡矿产。逻辑很朴素：铸青铜器要用铜，造兵器要用铜，维持霸权要用铜。谁控制铜矿，谁就掌握西周的命脉。

这事儿倒也不算昏招。但周昭王忽视了一件事——他爹康王留下的，不只是金山银山，还有一帮早就开始蠢蠢欲动的南方势力。周昭王在位期间，诸侯国强凌弱的现象屡屡发生，朝纲偏斜，史书评之为"王道微缺"。

就是在这个背景下，他决定御驾亲征。

公元前980年前后，昭王第一次南征。周昭王领军渡过汉水，深入荆楚一带，大获财宝，铸器铭功。南方二十六个邦国君主亦来觐见。

赢了。而且赢得漂亮。

昭王大概觉得南方不过如此，于是兴奋劲还没过，第二次又去了。这一次，老天爷直接给他了个下马威。

《竹书纪年》载：昭王十九年，"天大翳，雉兔皆震，丧六师于汉"。天色骤暗如墨，野鸡野兔四散奔逃，西周六师精锐在汉水上遭遇天灾，全军折损大半。这已经是一个非常清晰的信号了：南方，不好惹。

换个脑子灵光的君主，这时候大概会选择收手，好好消化已有的战果。但昭王没有。

公元前977年，昭王末年，他第三次南征，亲率西周仅剩的六师精锐，倾巢而出。

大军深入，一路势如破竹。然而在回师渡汉水时，出事了。

《帝王世纪》记载："昭王德衰，南征济于汉，船人恶之，以胶舟进。王御船至中流，胶液船解，王及祭公俱没于水中而崩。"

当地船夫恨透了周人的骚扰，造的渡船根本不是正经木船，而是用胶水粘合的拼接船。船行到汉水中央，胶液融化，船板散架，人全掉进河里。

随行贵族祭公，溺死。周天子昭王，溺死。

车右卫士辛游靡，力大无穷，在水中拼命游，游到昭王身边时，昭王已经断气了。他只捞上来一具尸体。

西周最精锐的六支军队，就这样全部葬送在了汉水里。

回到镐京，朝廷上下一片哑然。怎么对外交代？说天子被胶水粘的破船淹死了？说西周六师被汉水冲没了？

没法说。所以司马迁只留下那17个字："卒于江上。其卒不赴告。讳之也。"

两百多年后，齐桓公称霸，打算修理楚国，师出无名怎么办？

管仲翻出了这段旧账，派使者去质问楚国：周昭王南征，为何死在你们地界？楚国使者屈完半推半就，回了一句流传千古的话："昭王南征而不复，君其问诸水滨！"——你们要追究这件事，去问汉水边上去吧。言下之意：这事儿跟楚国没关系，去问那条河。

这句话堪称外交史上最高明的甩锅。但这件事的历史代价，已经无可挽回了。

周昭王攻楚及其败亡，是中国历史上一件大事。此后，周王朝由盛而衰，楚国则日益发展强大，逐步走上与周王室分庭抗礼的道路。

一个王朝最可怕的转折，往往不是轰轰烈烈的覆灭，而是某一代君主的某一次"差不多的决策"——
第一次南征，赢了，爽了。 第二次南征，输了，不服。 第三次南征，输了，输光了，再也回不来了。

【主要信源】
《史记·周本纪》，司马迁，西汉
《竹书纪年》（古本），战国至西晋整理，中华书局校注版
《帝王世纪》，皇甫谧（西晋），转引自《史记正义》
《昭王南征而不复》词条，百度百科，引《春秋左传正义·僖公四年》等先秦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