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正在厨房腌萝卜干,教育局一个电话打过来,她手里的盐罐子“哐当”一声砸在瓷砖上,白花花的盐撒了一地。
这就是那张打印通知单带来的威力:我妈当了三十七年零八个月的老师,退休五年后,被要求退回过去三年的教师节慰问金,一共2400块。
原因只有八个字:教龄不满三十八年。
我妈坐在沙发上,枯树皮似的手指反复摩挲着退休证,在那行“教龄三十七年零八个月”上停了又停。她教了一辈子书,从满身泥土的村小到镇中心小学,三十个沉甸甸的教案箱还锁在阁楼里。退休前最后一年,她每天清晨五点半蹬着电动车出门,嗓子哑到要靠润喉片撑着。在她心里,那两千多块钱不是工资,是那三十七年寒来暑往的“念想”。
可系统不看这些。教育局的回复很干脆:政策红线是三十八年,你差了八个月,系统筛查出来了,这钱得退。
第二天,我陪她去了银行。柜台小姑娘头也不抬地问:“转账用途写什么?”我妈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退慰问金。”
两千四百块现金,她一张张数得极慢,像是要把这辈子的职业尊严也一并数进去。
回来的路上,太阳晒得人发晕。她把那张转账回执叠得整整齐齐,塞进退休证的夹层里,紧挨着那张发黄的“优秀教师奖状”。
晚上,她又翻出了那张1998年的老照片。那是教师节,学生们送了她一束皱纹纸扎的假花,她站在破教室门口笑得眼睛都没了。她指着照片里一个黑瘦的男孩说:“这娃现在在新疆当边防兵呢。”
说完,她起身回了厨房,把那个倒掉的盐罐子稳稳地放回灶台。
这2400块钱退回去了,那三十七年零八个月的嗓子疼、颈椎病,还有那些走出大山的娃,系统也能精准地筛查出来吗?
一边是铁打的硬指标,一边是三十七年的热心肠。这笔账,到底该怎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