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霍梅尼刚拿下江山,转身就要镇压左翼“盟友”?
伊朗那场1979年革命,严格来说不是一个叫霍梅尼的人单独干的。那是一场大杂烩式的联合起义——自由派知识分子、左翼共产主义者、城市贫民、巴扎商人、伊斯兰教士,各自带着截然不同的政治蓝图,共同推翻了巴列维国王。左翼力量在其中是绝对的主角之一,图德党(伊朗共产党)和人民圣战者组织在街头、工厂和大学里组织多年,为革命输送了骨干和牺牲。
然而革命成功后不到两年,这批左翼盟友就变成了霍梅尼政权的头号清除对象。1981年,革命法庭以"与神为敌"罪名大规模处决左翼成员,仅人民圣战者组织就有数千人被杀。图德党随后也被清洗,残余力量流亡海外,在瑞士街头卖手表为生。霍梅尼对此没有做过任何歉意性的解释,他大概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为什么霍梅尼要对并肩作战的人下手?这不是情绪化的报复,而是一套冷冰冰的权力逻辑在起作用。
第一,革命统一战线本来就是纸糊的。各路反巴列维力量除了"巴列维必须走"之外几乎没有共同点。左翼要的是世俗共和国、土地改革和社会平等;霍梅尼要的是法基赫监护下的伊斯兰神权国家。在革命期间,霍梅尼刻意模糊自己在社会和文化议题上的立场,把火力集中在"巴列维不民主、贫富差距大、对美投降"这些左翼也爱听的话题上。左翼以为霍梅尼和自己共享终极目标,事实是反巴列维的末端目标共享,但革命成功后的路径完全不可调和。推翻国王的那一刻,联盟的生命就开始倒计时。
第二,霍梅尼从巴黎回国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搞政府,而是搞"第二个政府"。革命委员会、革命法庭、伊斯兰革命卫队——这些机构直接听命于他,和巴扎尔甘领导的临时政府形成平行权力。这套"国中之国"不是用来对付保皇党残余的,而是用来架空中产阶级自由派和左翼官僚的,防止任何世俗力量在新政权里长出独立根系。等到宪法通过"教法学家监护"原则,最高领袖凌驾于总统和议会之上,左翼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彻底封死了上升通道,但这时候革命卫队的刺刀已经顶在喉咙上了。
第三,两伊战争给了霍梅尼最佳清洗窗口。1980年萨达姆入侵伊朗,八年血战期间,"保卫伊斯兰共和国"成了最高叙事。任何内部异议都可以被扣上"叛国"帽子。霍梅尼把左翼世俗派军官送上最危险前线,借萨达姆之手消灭了一大批有军事经验和组织力的左翼骨干。与此同时,左翼的任何批评都会被解读为"通敌",革命卫队和各路宗教法庭在国内连环收网抓人,左翼的组织基础、经济基础和思想空间被系统性地拆了个干净。
第四,意识形态底色的根本冲突被长期低估了。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分析、唯物史观和世俗国家架构,跟霍梅尼的什叶派神权政治完全是两套操作系统。革命初期,图德党的一些人居然赞誉霍梅尼是"开明教士",还帮着打压过其他更激进的左翼派系。他们大概寄希望于伊朗走苏联模式——先搞反帝民族民主革命,再过渡到社会主义阶段。他们没算到的是,霍梅尼的反帝是神权反帝,不是阶级反帝。在他眼里,马克思主义不仅不是盟友,而且是比自由主义更危险的东西——毕竟自由主义至少不否认神,而马克思主义否认的恰恰是支撑霍梅尼一切权力合法性的那个基础。
第五,冷战的国际大环境也推了一把。美国人虽然被霍梅尼骂作"大撒旦",但在1979年那个时间节点上,华盛顿宁愿看到一个反共教士执掌伊朗,也不愿看到伊朗落入苏联阵营。霍梅尼很清楚这个博弈结构——只要把左翼定性为"苏联代理人",镇压就不仅不会被西方当真制裁,还有可能换来某种默许。事实上,两伊战争期间美国确实向伊朗输送过武器,整件事就是一场荒诞剧:霍梅尼一边焚烧美国国旗,一边借美国默许的空间清洗左翼,顺便用反美口号把国内注意力从内部清算上彻底移开。
归根结底,霍梅尼在1979年做的事,与其说是一场社会革命,不如说是一场掩护社会革命的反革命。他用左翼的人头换了神权的天下,用反帝的口号盖住了内部的血迹。伊朗左翼花了半个世纪组织群众、启蒙思想、对抗君主专制,结果在革命成功的瞬间被自己亲自抬上台的人一脚踹进深渊。
伊朗左翼的失败,某种程度上说,是左翼的老毛病犯了——以为有共同的敌人就是共同的朋友,结果发现这个敌人被扳倒后,自己连敌人都不算,只是需要回收的耗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