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叫重耳的公子翻墙逃跑，衣袖被人割断。追他的人叫勃鞮，奉父亲晋献公之命来杀他。重耳的母亲是戎族，他一路向北，逃到狄国。

这一年，他四十三岁。

他以为躲一阵就能回去。没想到这一躲，就是十九年。

如果你在四十三岁那年失去一切，你还有勇气从头再来吗？

一、十二年

狄国是重耳母亲的故乡。舅舅狐偃跟着他，赵衰、先轸、魏犨也来了。狄君对他们不错，把俘获的两个女子送给他们，季隗给了重耳，叔隗给了赵衰。重耳与赵衰做了连襟，日子过得安稳。

安稳到重耳几乎忘了自己是晋国公子。

他在狄国住了十二年。其间晋国换了三个国君——奚齐、卓子、夷吾。夷吾即位后怕重耳回来抢位，又派勃鞮来杀他。重耳只好再次出逃。

临走前，他对妻子季隗说：“等我二十五年，不来，而后嫁。”

季隗笑了：“我今年二十五了，再等二十五年，就进棺材了。我等你。”

这个细节，在《左传》里记了三千年。有人说这是重耳的薄情，有人说这是他的清醒。一个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人，不敢让别人等。

二、泥巴

重耳一行先去卫国。卫文公不开城门，他们只好绕城而过。走到五鹿时，实在饿得不行，向田里的农夫讨饭。农夫扔过来一块泥巴。

重耳大怒，举起鞭子要打。狐偃拦住他，说：“泥巴就是土地。百姓给我们送土地来了，这是好兆头啊！”

重耳苦笑，接过泥巴，继续赶路。

后来这块泥巴，真的变成了土地。

齐桓公厚待重耳，送他二十乘车马，还把宗室之女齐姜嫁给他。重耳在齐国住了五年，安逸得不想走了。齐桓公死后齐国大乱，狐偃和赵衰在桑树下商量离开，被齐姜的侍女偷听到。齐姜杀了侍女，对重耳说：“您有四方之志，我替您保守秘密。走吧，安于现状，会毁了一个人。”

重耳不肯走。齐姜和狐偃把他灌醉，抬上马车。重耳醒来，拿着戈追赶狐偃。

一个人能在温柔乡里待多久？待多久才算忘本？

三、世态

路过曹国时，曹共公听说重耳肋骨连成一片，趁他洗澡时偷看。僖负羁看不下去，偷偷给重耳送饭，盘底放了一块玉璧。重耳收下饭，退回玉璧。

后来晋文公伐曹，下令不许伤害僖负羁一家。那个偷看他洗澡的曹共公，成了俘虏。

宋襄公刚吃了败仗，受了伤，还是用诸侯之礼接待重耳。郑文公不理他，叔詹劝郑文公：“要么以礼相待，要么杀了他。”郑文公不听。

楚成王用国君之礼款待重耳。宴席上，楚王问：“你回晋国后，怎么报答我？”重耳说：“金银珠宝你们楚国多得是。如果有一天两国交战，我退避三舍。”

楚成王一笑置之。他身边的大将成得臣说：“这人太狂，不如杀了他。”楚王没听。过了几个月，秦穆公派人来接重耳。楚王送他上路。成得臣后来在城濮之战中败于重耳，自杀身亡。

四、归来

公元前636年，秦穆公护送重耳回晋国。那一年，他六十二岁。十九年前，他以为很快就能回去。十九年后，他鬓发已白，狐偃老了，赵衰也老了。

晋怀公逃到高粱，被追杀。重耳即位，是为晋文公。

他用了不到十年，做了别人一辈子做不到的事。修内政，整军备，勤王救周，会盟诸侯。城濮之战，兑现当年对楚王的承诺，退避三舍，大败楚军。周襄王封他为“伯侯”——诸侯之长。

孔子说：“晋文公谲而不正。”说他太滑头，不够正派。孟子直接说仲尼之徒不提桓文之事。可司马迁在《史记》里记下他流亡十九年的每一步，最后写了一句：“晋文公，古所谓明君也。”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如果你在四十三岁那年失去一切，你还有勇气从头再来吗？

重耳有。他不是不怕，是不敢怕。跟着他的人跟了十九年，他不能怕。该走的时候，他被灌醉也要走。该饿的时候，他接过泥巴也要忍。该退的时候，他退避三舍也要打。

苦难不会让人变强，是苦难中不放弃的人，自己让自己变强。

人生有几个十九年？如果拿来流浪，你舍得吗？

重耳这辈子，跑了十九年，打了九年的仗。他的霸业只有九年，比他流亡的时间还短。可他死后，晋国的霸业又传了百年。那些跟着他跑过十九年的人，把种子带回了晋国。后来的事，是种子自己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