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书记在村里讲了一辈子大道理,断了半辈子别人的家务事,却怎么也没算到,自己快六十岁这年,会被一个五岁的小丫头逼得在全村人面前抬不起头。
那天雪下得极大,小丫头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棉袄,冻得发紫的小手死死抱着一个廉价的骨灰盒,就那么木然地站在那扇气派的朱漆大铁门外。门里,是老书记的原配媳妇和两个膀大腰圆的儿子,正拿着扫帚指着门外破口大骂;门外,是他半生风流欠下的、还不清的孽债。
在村里,老书记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大儿子包工程,二儿子在镇上上班,原配媳妇虽然是个没文化的农村妇女,但把他伺候得舒舒坦坦。可谁也不知道,他在县城里还藏着一个“家”。
那是他五十岁那年惹下的桃花债。外面的女人年轻水灵,他瞒着村里,掏空了私房钱在县城给那女人付了套小房子的首付。没过两年,女人给他生了个女儿,就是门外那个小丫头。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儿最终还是传到了原配耳朵里。村里人都以为她要闹个天翻地覆,谁知她只是在家里摔了几个碗,便再没吭声。她是个精明人,知道自己生了两个儿子,根基稳固;老书记为了头上那顶乌纱帽和村里的名声,绝不敢跟她离婚。只要工资卡还在她手里,只要逢年过节男人还坐在堂屋的正座上,她在村里就还是风光的书记夫人。至于县城里那个女人,她咬着牙冷笑:“就当他在外面养了条狗。”
老书记也乐得维持这种荒唐的平衡。他在村里是威严的父亲和丈夫,在县城是温柔的依靠。他以为自己能把这出“齐人之福”的戏唱到进棺材。
可是,老天爷不答应。
小丫头四岁那年,县城的女人查出了绝症。治病掏空了女人的积蓄,也榨干了老书记能动用的所有活钱。不到一年,女人撒手人寰,只留下一个连户口都没上明白的孤女。
女人的后事草草办完,老书记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和缩在角落里像只流浪猫一样的小丫头,心如刀绞。他老了,心软了,终究是不忍心把亲骨肉送去孤儿院。他咬了咬牙,牵起小丫头的手:“走,跟爸回家。”
然而,他低估了原配隐忍多年的恨意,也低估了利益面前亲情的凉薄。
当他牵着小丫头踏进家门时,原配眼里的火星子彻底炸了。十几年的委屈、屈辱和隐忍,在看到这个长得酷似外面女人的小女孩时,化作了泼天的愤怒。
“你还要不要你那张老脸!”凄厉的骂声划破了村庄的宁静,“你在外面搞破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那个贱人死了,你把这野种往家里带?你想恶心死我是不是!”
两个儿子也赶了回来,像两堵墙一样挡在堂屋门口。大儿子冷笑着看着父亲:“爸,这丫头要是进了这个门,我明天就去镇上举报你作风问题,大家鱼死网破。”二儿子更是直接,一把夺过小丫头手里的包袱扔进雪地里:“滚!我们家没这种来路不明的野种!”
老书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两个儿子大骂:“畜生!她可是你们亲妹妹!她妈死了,她才五岁,你们让她去哪儿?!”
“她去哪儿关我们屁事!”原配抓起一把扫帚,发疯似地往门外赶人,“滚出去!带着你的野种滚出去!这房子是我和儿子建的,你休想拿家里的一分钱养这个小杂种!”
风雪中,大铁门“砰”地一声关上了,落了锁。
老书记颓然地跌坐在雪地里,瞬间苍老了十岁。他一辈子要强,要面子,如今却像条丧家之犬。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小丫头。
小丫头没有哭。她或许还不懂什么是“野种”,不懂为什么这两个高大的哥哥要赶她走。她只是默默地走过去,从雪地里捡起包袱,紧紧抱在怀里。然后,她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轻轻替老书记擦去脸上的雪水,怯生生地喊了一句:
“爸爸,我们是不是又没有家了?”
这一声,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老书记的脸上。雪越下越大,掩盖了地上的脚印,却掩盖不住这世间最荒唐的罪孽和最无辜的悲凉。门里是暖炕和热饭,门外是风雪和孤儿,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只能跪在雪地里,对着那扇永远不会为他们敞开的朱漆大门,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