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灵堂上的对峙

咸丰帝的大殓之日定在七月二十。

天还没亮，太监们跑进跑出，把澹泊敬诚殿打扫了一遍又一遍，香炉里的香换了一茬又一茬，白幡从屋檐上垂下来，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灵位设在殿中央，牌位上写着咸丰的名字，金字，在烛光中一闪一闪。棺材停在灵位后面，黑漆漆的，很大。

慈禧四更天就起来了。她坐在铜镜前，安德海举着蜡烛站在旁边，烛光摇摇晃晃，照得她脸上的影子忽深忽浅。

她拿着梳子，梳得很慢。头发干枯了，打结了，梳到一半扯断了好几根，她皱了皱眉，把断发从梳子上取下来，放在桌上。

“太后娘娘，今天大殓，八大臣都会到。肃顺肯定又要摆架子。”安德海的声音很低。

慈禧没有回答，把头发挽起来，用银簪子别住。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底下有青痕，整个人瘦了一圈。二十六岁，看起来像四十。她伸出手，摸了摸脸。

安德海把素服捧过来，白棉布的，没有花纹，没有绣边，连扣子都是白骨头磨的。她一件一件穿上，中衣，棉袄，外衫，每一件都是白的，白得晃眼。系扣子的时候她的手指很稳，一颗一颗。

“走吧。”她说。

安德海躬着身子在前面带路。从偏殿到澹泊敬诚殿，要走一炷香的工夫。一路上遇见不少太监宫女，见了她都跪下来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咚。没有人抬头看她，没有人出声。慈禧从他们中间走过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走得又沉又稳。

澹泊敬诚殿的门大敞着。里面灯火通明，亮得晃眼。香烟从香炉里升起来，在空气中缠绕、散开，呛得人眼睛发酸。

白幡从屋檐上垂下来，在烛光中泛着惨白的光，棺材停在灵位后面，黑漆漆的，棺材盖还没有合上，咸丰躺在里面，脸上盖着黄绸子，看不清表情。

灵位摆在棺材前面，牌位上写着“文宗显皇帝”几个字，金字，在烛光中一闪一闪的。

慈安到了。她跪在灵位右边，穿着一身白棉布的素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泪痕，眼睛是肿的，像两颗桃子。她跪得很直，腰板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慈禧走到灵位左边，跪下。两个女人，一人一边。

八大臣还没到。

慈禧跪在那里，盯着面前的灵位。咸丰的名字写在上面，金字，在烛光中忽明忽暗。她盯着那两个字——咸丰。她的丈夫。大清第十任皇帝。死了。三十一岁。

“皇上——您怎么就走了——”身后传来哭声，尖利的，撕心裂肺的。是跪在殿外的那些嫔妃，位份低的，平时连咸丰的面都见不着，这会儿哭得最大声。

殿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整齐有力。那声音从远到近，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震得殿里的烛火都在微微颤动。太监们躬着身子闪到两边，让出一条路来。

肃顺走进来了。他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石青色朝服，腰上系着白布带子，头上戴着白布帽子，脚下踩着白布靴子。他步子迈得很大，靴子踩在地上一声接一声。端华跟在他后面，载垣跟在端华后面，景寿、穆荫、匡源、杜翰、焦佑瀛跟在最后。八个人，整整齐齐。

肃顺走到灵位正前方，站定。他没有看慈禧，没有看慈安，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灵位上，盯着咸丰的名字看了一瞬，然后转过身，面对殿门。

八大臣在他身后站成两排。

“肃大人。”端华过来低声，“祭品摆在哪边？”

肃顺没有马上回答。他扫了一眼殿内，目光从灵位扫到棺材，从棺材扫到跪在两旁的嫔妃，最后落在跪在灵位左右的两个女人身上。

他看了她们一眼，那目光很短，短到几乎感觉不到，慈禧感觉到了。那目光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肃顺收回目光，抬起手，指了指灵位前面的位置。“摆这儿。香炉往左边挪两寸，烛台往右边挪一寸，果盘摆在最前面，三排，每排五个。”

端华愣了一下：“肃大人，按制，祭品该由——”

“我说了算。”

端华闭上嘴，转身去指挥太监搬祭品。太监们跑进跑出，搬香炉的搬香炉，搬烛台的搬烛台，搬果盘的搬果盘。肃顺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忙活，偶尔抬手指一下方向，“这边不对”“那边歪了”。他的手指到哪里，太监们就搬到哪里，没有一个人敢多嘴。

慈安跪在灵位右边，看着这一切，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的手攥着帕子，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头看慈禧，慈禧跪在灵位左边，低头不语。

肃顺指挥完了，退后两步，站回原位。他看着布置好的祭品——香炉在正中，烛台在两侧，果盘三排五列，整整齐齐，像排兵布阵。他点了点头。

“开始吧。”

下面的人面面相觑这是顾命大臣该说的话。该谁开始？开始什么？可没有人敢问。端华带头跪下，八大臣齐刷刷跪了一地。太监们点燃了香，递到肃顺手边。

肃顺接过来，没有递给任何人，自己举着，对着灵位拜了三拜。然后他把香插进香炉里，转过身，面对群臣，声音很大，每个字都像石头落下来。

“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