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灵堂上的对峙(下)
八大臣叩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咚。殿外的嫔妃们也跟着磕,哭声、叩首声混在一起,就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慈安没有动。她跪在那里,看着肃顺像主人一样主持大殓,看着他把本该由两宫做的事全揽到自己手里,看着他把祭品按自己的意思重新摆放,看着他对太监们发号施令——她看着这一切,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红,眼眶越来越红,嘴唇在发抖。
她的手动了。她抬起手,想要说什么。她要做一件她这辈子从来没做过的事——在众人面前,对肃顺说“不”。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臂。
慈禧的手。很轻。那只手按在她手臂上,没有用力。慈安懂了。她把抬到一半的手放下来,攥着帕子,绞了两下。她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到肚子里,压住。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肃顺没有看见。他在前面指挥叩首,三跪九叩,每一跪都喊得响亮,每一叩都数得清楚。他的声音在灵堂里回荡,压过了哭声,压过了哭声,压过了所有人的呼吸。
慈禧跪在那里,低着头,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的耳朵在听。听肃顺的每一个字,每一声号令。他在发号施令,在咸丰的灵堂上,在两宫太后面前,在满殿的嫔妃和大臣面前。他像一个主人,在招呼客人。他像一个皇帝,在主持大典。他像一切已经尽在掌握。
慈禧的手从慈安手臂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她在心里说——你得意吧。
大殓的仪式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肃顺始终站在最前面,指挥着一切。谁该跪在哪里,谁该先磕头,谁该后磕头,香该什么时候上,哭该什么时候停——每一件事他都要过问,每一件事他都要说了算。
端华和载垣在旁边打下手;景寿和穆荫跟着点头;匡源、杜翰、焦佑瀛跪在后面,什么都不做,光是跪着就已经累得满头大汗。
终于结束了。肃顺转过身,看着跪了一地的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两宫太后身上。他躬了躬身子,算是行礼,声音不大,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两位太后娘娘辛苦,请回宫歇息。”
请回宫歇息。这是在赶她们走。在咸丰的灵堂上,肃顺赶他的遗孀走。慈禧没有争辩。她站起身,膝盖跪麻了,晃了一下,扶住地面稳住。她弯下腰,对着灵位拜了一拜。
然后她转身,往殿外走去。
慈安跟在后面,安德海跟在最后面。三个人走下台阶,走过跪了一地的嫔妃和大臣,穿过回廊,走出澹泊敬诚殿。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回到偏殿,安德海把门关上,转过身,看着慈禧。慈安扶着墙站着,腿还在发软,脸色还是白的。她看着慈禧,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慈禧走到床边,坐下。她把鞋子脱了,脚底板磨出了两个水泡,亮晶晶的。她没有挑破,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妹妹。”慈安终于开口了,声音发颤,“今天在灵堂上,肃顺他——”
“我知道。”慈禧打断她。
“他越过咱们,直接指挥太监。他连问都没问咱们一句,就把祭品重新摆了。他——”
“我知道。”慈禧又打断她,声音还是很平静。
慈安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张平静得不像话的脸。她问了一句她都不敢相信会问出来的话:“妹妹,你就不生气吗?”
慈禧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脚上的水泡,伸出手摸了摸,有点疼。她缩回手,抬起头看着慈安。
“气。可气有用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他吵?他巴不得咱们跟他吵。他巴不得咱们闹,咱们闹了,他就有理由——太后不贤,不懂礼数,不宜干政。”
慈安咬着嘴唇。
“姐姐。”慈禧的声音轻了下去,“今天你做得对。你抬手的时候,我按住了你。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按你?”
慈安摇摇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
——现在还不是时候。肃顺太得意了。得意的人会犯错。她们要等的,就是他犯错的那一天。
慈安站在那里,看着慈禧。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不是委屈,是心疼。心疼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女人,心疼她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心疼她连生气都得忍着,连哭都不能大声哭。
慈安走过去,握住慈禧的手。
“妹妹,我听你的。”
慈禧点了点头。
窗外,天灰蒙蒙的。远处正殿的屋顶在暮色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风停了,白幡也不飘了,一切都静悄悄的。静得像暴风雨前的平静。
慈禧看着窗外那片灰暗的天,想起肃顺今天在灵堂上的样子。他站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手指指哪儿,太监们就搬到哪儿。他说开始就开始,他说跪就跪,他说拜就拜。
慈禧把脚缩进被子里,靠在床柱上,闭上了眼睛。她在想——咸丰的棺材还没合上,肃顺已经在登基了。可登基的不是他。永远不可能是他。
慈禧睁开眼睛,眼里没有泪,没有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东西——冷。冷得像冬天的风,像河里的冰,像一把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