爻·默斋主人原创自由诗
茶烟漫作晚云,友人新购的《周易》印着机器压制的金边。
我退回幽静一隅,于樟木深处取出一册光绪年间的爻辞古卷。
纸页脆薄如新雪,每一处虫蛀小孔都封存着同治年代清寂的月光。
灯下,两个时空的周易默然对谈:新版典籍,以世俗义理解读乾卦;旧卷泛黄的留白里,祖父以朱砂在「潜龙勿用」之侧,画下一道颤抖的刻痕。
刹那间,所有文字缓缓起身游走,卦象游走于瓷碗的裂纹之间,爻辞顺着陶罐龟裂的釉色缓缓浮现,自成岁月独有的文法。
我轻研墨色,沉淀经年的腕力在宣纸上晕染成疏落的雁阵。砚底沉睡着未曾落下的雨,笔锋骤然悬停,我忽而顿悟:世间一切占卜,皆是倒叙的闪电,世间所有签文,都是晚途而至的驿马。
我拆骨为简,向内求索,让万千卦象,于血脉骨髓中重新推演——
第一爻:当雷声踏着凉风奔赴而来,青铜古鼎的静默,便是天地的大赦。
第二爻:顺流之岁,便造船远行;逆旅之年,便沉潜河床,静数卵石背面隐秘的星图。
第三爻:藤蔓以数年光阴缠绕山岩,终凝结出三颗沉静通透的顿悟。
第四爻:笑纹是心绪偏转的弧度,欢喜自有安稳的经纬,于眉眼之间,生长出温柔的微光。
第五爻:除却松针辞枝的从容,世间万般零落,都算不上真正的告别。
第六爻:饱满麦穗俯首垂肩,晚风轻拂旷野,细数大地沉默的隐喻。
第七爻:每道浪涛撞向崖壁,都裹挟着海盐般的自省。要在心底筑起空坛,收纳世间所有涛声。
第八爻:竹笋以沉默顶开厚土,幽深地心,传来编钟低沉的回响。
夜半子时,墨迹慢慢凝落成茧。月光斜穿窗棂,那些未尽的爻辞,仍在瓷瓶的釉面之上,绵延出细密而安静的纹路。
茶烟再度袅袅升起,恍惚听见历代《周易》在时空里一同翻页。原来世间每一卦,皆是水上微澜,人人皆是临水投石者,心事起落,化作一圈圈欲说还休的涟漪。
我缓缓合上古卷,收起那缕晚清的月光,新版烫金字迹隐于暗处,与旧纸虫痕,悄然相认。
终于洞悉占卜的本意:不过是先祖借凡人之手,在奔流不息的时间河面,描摹自己未曾写完的倒影。
而所谓铭记,不过是让爻辞间的落雪,栖于骨檐之上,静静熬过一整个节气。待到融水浸透肌理,漫过喉间,便会在来日焚香之时,凝成一柱,无风自直的青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