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的农民军已经打到了居庸关，崇祯皇帝在乾清宫里急得团团转。户部尚书跪在下面，头埋得低低的：“陛下，国库……实在拿不出钱了。”

“拿不出钱？”崇祯一把摔了手里的奏折，“前线将士三个月没发饷，山西河南的灾民等着赈济，你跟朕说拿不出钱？”

户部尚书不敢说话。不是他不想拿，是真没有。从万历年间开始，朝廷就入不敷出。辽东要打仗，西北要剿匪，到处都要钱。可税呢？江南的税征收不上来，北方的土地又连年歉收。国库早就空了，现在太仓里剩下的，还不够发京官一个月的俸禄。

崇祯坐回龙椅，手指按着太阳穴。他不是不知道钱去哪了——江南那些富商巨贾，家里金银堆成山；朝中这些大臣，哪个在老家没有几千亩地？可他能怎么办？学太祖朱元璋，把贪官全抄了？他倒是想，可太祖当年是什么局面？开国皇帝，说一不二，满朝文武都是他提拔起来的。现在呢？文官集团盘根错节，他动一个，能牵扯出一串。

“传旨，”崇祯闭着眼说，“明日在平台召见百官。”

第二天，文武百官聚在平台。崇祯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这些人里，有他的老师，有他一手提拔的，也有前朝留下的老臣。他清清嗓子，开口了。

“诸卿都知道，如今国事艰难。前线将士在卖命，可军饷发不出。还望诸卿能与朕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他顿了顿，看下面没人接话，只好继续说：“朕今日召诸卿来，是想向大家借些银两，暂充军饷。这不是要，是借。等天下太平了，朝廷一定如数奉还，朕可以立字据。”

还是没人说话。大臣们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尊泥塑。

崇祯心里一股火往上冒，可还是压着性子：“周阁老，你带个头？”

周延儒是首辅，这时候只能硬着头皮出列：“臣……臣家中清贫，但愿捐五百两。”

五百两。崇祯差点气笑。周延儒在江南有多少田产，当他不知道？光在苏州就有上千亩良田。

“其他人呢？”崇祯扫视群臣。

有人报三百两，有人报二百两，大多是些散碎银子。轮到国丈周奎时，这位崇祯的老丈人慢吞吞地说：“臣愿捐五千两。”

五千两，对普通百姓来说是天文数字，可对国丈来说，九牛一毛。

“就这些？”崇祯声音发冷。

大臣们不吭声。有人甚至小声嘀咕：“朝廷困难，臣等也困难……”

崇祯盯着他们看了很久，最后摆摆手：“都退下吧。”

回到后宫，崇祯瘫在椅子上。周皇后过来，看他脸色不好，轻声问：“陛下，大臣们……”

“不肯出钱。”崇祯苦笑，“朕好话说尽，他们拿朕当傻子。周奎，你的好父亲，捐了五千两。五千两！”

周皇后眼圈红了，转身进内室，捧出一个匣子：“这是臣妾这些年攒下的首饰，还有些金银器皿，大概值一万多两。陛下先拿去用。”

崇祯看着那些首饰，有些还是大婚时赏赐的。他鼻子一酸，别过脸去：“收起来。这是你的体己钱，朕不能要。”

“陛下！”周皇后跪下了，“国事要紧。臣妾在后宫，用不上这些。”

崇祯扶起皇后，长叹一声。他想起太祖朱元璋抄家产，眼睛都不眨。可他敢吗？他崇祯不是太祖，没有开国皇帝的威望。这些文官，表面恭顺，背地里勾连一气。他今天敢抄一个的家，明天满朝文武就能集体罢朝。

“陛下，要不……”太监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说，“奴婢听说，有些大臣家里，真有银子。锦衣卫那边，有线索。”

崇祯摇头。锦衣卫？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自己屁股都不干净。让他去查，能查出什么？就算真查出来，能怎么样？全抓了？那谁来办事？

他想起前年，因为加征“辽饷”“剿饷”，民间已经怨声载道。再加税，百姓真要反了。可不加税，钱从哪来？问百官“借”，他们又不给。

崇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他登基十七年，一天好日子没过过。旱灾、蝗灾、瘟疫，接着是农民造反，关外打仗。他每天批奏折到深夜，不敢懈怠，可这江山还是一天不如一天。

“朕非亡国之君，事事乃亡国之象。”他喃喃自语。

王承恩没听清：“陛下？”

“拟旨吧。”崇祯转身，“朕要下罪己诏。”

“陛下，这已是第六道了……”

“拟！”崇祯提高了声音。

罪己诏一道接一道地下，可有什么用？天灾不会停，李自成不会退兵，建虏不会撤军。百官还是不肯出钱，百姓还是没饭吃。

三月十八日，李自成开始攻城。崇祯敲响景阳钟，召集百官，没一个人来。他站在乾清宫前，听着远处的喊杀声，忽然笑了。

“诸臣误朕。”他说。

第二天，崇祯在煤山上吊自尽，死前在袍服上写：“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他到底没学朱元璋抄百官的家。不是不敢，是不能。明朝到了末年，皇帝和文官早就绑在一起了。他要真动手，不用等李自成来，朝廷自己就散了。可不动手，朝廷也撑不住。这是个死局，怎么走都是输。

后来李自成进城，在那些“没钱”的大臣家里，抄出白银七千万两。周奎一家，就抄出五十三万两。可那时崇祯已经死了，大明也完了。这些钱，最后都便宜了李自成，又便宜了入关的清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