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大赛职场轶事 加班怪与驱魔人
加班的人被困住了。
他们被湿漉漉地包裹在一个个绿泡泡里。泡泡的一端被管状物连接，通向未知怪物的肚子。
也许是肚子，也许是它的生殖器。穆青猜测，怪物在通过触手向加班人输送某种物质。一台电脑的屏幕突然发亮。穆青觉得这台电脑似曾相识，很像是自己前阵子换过的那台。当时，那台电脑陷入蓝屏，技术那边的同事调整回正常页面后，当晚再度死机，为了不影响正常的工作进度，穆青把那台机械师电脑更换成了戴尔。机械师开口对他说话:“不用担心，他们在进行定期维护。”
“他们？” “你的同事。” “他们不回家？” “公司就是他们的家。”
不是在做梦，就是要死了。如果是做梦，醒过来就好，如果要死了，怎么挣扎也没用。无论是哪一种可能，现在逃走都无济于事。
机械师告诉他，这里不是地洞，而是整个公司的心脏！近一个世纪，公司之所以能稳定运行，就是因为心脏被好好地守护。在他面前的巨人名叫盖亚，你也可以叫它工作之神。工作之神向公司的员工输送一种气体，吸食这种气体后，员工就能获得意义感，对于逃离现有秩序的不安感也会上升。“意义感？所以他们才热衷于加班？”
机械师说:“那不叫加班，而是为了有意义的人生去奋斗。在公司，他们有集体，有归属感，有固定的、匹配自我努力的薪资，离开公司，他们看似自由，其实一无所有，工作之神是为了拯救他们而存在的。”
穆青想起了他此前注意到的一个细节。在这家公司积极加班的人，都是来自于外地、经济状况普通、不确定他们与父母关系的草民。他们中有出身离异家庭，从小经历过颠沛流离生活的打工子弟，也有独自在大都会打拼的年轻女孩，还有从北方衰败煤矿城市来的中年人。那位大叔是公司里最有干劲的员工之一，他曾对穆青说，毕竟回到家也不知道做什么。
这么说来，自己也符合这个条件。穆青把自己当作生物学样本来剖析，他出身海边的一座四五线城市，父亲是建筑工，母亲做小本生意，从小学到大学，他一直是班上成绩中等的学生。他长着一张不冒犯也不给人惊喜的脸，这使他在现代剧里很容易找到群演的角色。穆青原本认为自己是因为能力被公司选中，现在看来，是因为他是“合适”的那一个。穆青悻悻道:“看来我也要被插管子了。”
机械师说:“你不配。”
“我不配……插管子？”穆青似乎该感到庆幸，机械师冷漠的语气又让他感到自己被贬低，“你说我不配，是指什么？”“工作之神奖赏的是有干劲、有潜力的员工，我们本以为你是，但你显然不是。”
机械师像是在法庭上宣布判决:“穆青，你太虚无了，你的人生已经没有价值，这样的人不是我们所需要的。”
“这么说来，你们会把我处理掉？”“工作之神热爱每一个劳动者，它不会处理你，也不会对你插管子，它只需要你遵守进公司时签署的保密协议。工资我们会结清到这个月。”“工作之神倒是好过我之前每一任老板……”穆青轻声轻语，可他实在受不了下班后还要留在公司被怪物插管子，也实在无法想象，以后还怎么跟已经改造了的同事朝夕相处。他情愿忍受机械师无情的断语，被宣判是一个不求上进的多余人，也好过上班经历这样的酷刑。穆青答应机械师第二天提交辞呈，绝不对外泄露怪物的存在。他再一次抬头凝视这只巨大而畸形的生物，那些插管的同事脸色幸福而安详，当他肩膀哆嗦地回过身时，门口站着一个白得发亮、头颅上只有几根头发的矮小生物。他想起《魔戒》里的咕噜，可那个小白人比咕噜看起来更瘆人、更恐怖。咕噜狡诈、滑头、欺软怕硬，眼前的这个咕噜沉静地宛如从一幅地狱里的画，它像是一个骨瘦如柴的死人，从河边的棺材里站起来，什么也不做，站定定地看着你，脸上似笑非笑。穆青害怕直视他，他开始前进，脚踝湿漉漉的，走过的地方留下水渍，连成一条长长的水痕。他爬上了工作之神的背，站在它的头顶，双足陷了进去，它们融为一体，仿佛工作之神是它巨大的身体，这就是穆青称呼工作之神这头怪物为河童的原因，它让他想起了故乡雨镇的河童传说。 二、 穆青找工作并不顺利。三年前，他面试某体育公司的足球编辑岗位，他说自己渴望为公司奉献自我，绝对不会短期内走人，分管领导让他第二天就过来上班。他做了一年半，离开那家公司，期间领导遭遇上级的调岗，据说涉及普通员工不便得知的明争暗斗。穆青认为，领导都没有熬到他曾信誓旦旦的“五年计划”完成，他做一年半才走人，并不算食言。
但当他重新找工作时，HR要求他对连续两份工作没做满两年做出合理解释，他明白，如果自己不要脸一些，说计划至少未来三年都在公司，他能更容易通过面试，但他突然不想说自己也信不过的话，所以哪怕被筛掉他也要说:“我当时觉得做一年半已经挺累了。”待业期间，在连续三次面试无疾而终之后，穆青还去到一家海参店面试。
那是一个全国品牌，在此之前他对它一无所知，为了应聘导购员，他临时抱佛脚，查阅关于这个品牌的历史知识，恶补海参常识。私底下，他还查了这个品牌的口碑，比如：“在这里工作到底是怎样一种体验？”有回答者说像传销，有的人说千万不要去，工资和福利待遇都比招聘上写的要低。他心里一凉，硬着头皮面试看看。去了指定地点，才发现其他面试者都是女士，只有他一个男生，像是傻狍子走错了会场。他在等待时听到旁边有人说，做这份工学历不重要，但一定要热情，对顾客有亲和力，要表现出你强烈的进取心云云。
面试他的女士名叫小雪，她听到穆青说自己过去是搞写作的，跟海参八竿子打不着，很诧异穆青为什么来这里面试。穆青说自己想沉下心来，好好干活。她虽然面带笑容，却没有多少想提问的，估计心里想，快点打发这人走吧，万一是卧底呢？一个写作者来应聘海参店导购员，怎么说也太反常了！小雪让穆青回去等通知，之后就没有下文了。
从海参公司离开后，穆青没有直接回租屋，而是散步到一座临近的公园，坐在一方长椅上。这一带常有野猫出没，比方说虎皮猫、豹纹猫、橘猫、小白猫，穆青对来来往往、服色各异的路人不感兴趣，对那些猫却看了许久。城里流浪猫甚多，大半来自于人类弃养，人类心血来潮要养猫，却高估了自己的耐心，养不了了，就把猫丢弃在城市。在穆青很小的时候，大概是上初中那会儿吧，家里有过一只白猫，其实是哥哥买的，但哥哥不久后就上广州了，白猫由妈妈和他来照顾。有一天，白猫不见了，找不回来，妈妈说是它自己逃走的，穆青为此难过了很久，从此再也没有养猫。
就在穆青准备打零工度过夏天时，他看到了这家公司的招聘。
这是一家游戏公司，他应聘的职位叫世界观设计师。简单来说，如果你要开发一款秦朝的游戏，秦国怎样一统六国的历史总要了解吧？他负责把关的就是这个，避免让游戏出现历史低级错误，最重要的是——不要被人抓住辩驳不了的历史错误，上纲上线，导致游戏下架。公司在全力开发一款对标《进击的巨人》的通关游戏。主角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异人，开局就目睹父亲和母亲先后死掉，主角需要寻找岛内之国的其余异人同胞，在大陆联军毁灭巨人岛之前，整合力量，完成反击。
开发团队希望在里面多植入一些中国元素。比如巨人里面有夸父、共工，巨人的变身形态可以有鸟（精卫）、巨蛇（女娲）、麒麟（元始天尊）……
穆青觉得这就是游戏里的缝合怪，但拿钱办事，凑合就好，他已经告别了理想主义的阶段，不再是一个吹毛求疵追求创新的青年，游戏行业里缝合怪比比皆是，他没有兴趣做那个扫兴的人。
他成功通过面试，来到公司报道。这家公司在城市近郊一栋没有个性的大楼里，穆青所在部门的工位在三楼，每个人面前都有一段隔板，若是从空中俯瞰，像是百十号人被非常对称地排列在一个偌大的书柜里。
当他七月份来公司报道时，有一个女生刚刚就职。可即便到后面共事了半年，他依然不熟悉对方除了名字、性别、钉钉头像、看菜下饭的说话风格、故乡名字之外的其他信息。
因此，与其说穆青认识她，不如说她是他碰巧共事的另一团迷。他们在共事的第一个月还能私聊，感慨“如果是X哥，他肯定不会那么挑刺”，转头当这位松鼠女士（她的钉钉头像是松鼠）跟老油条抱团时，穆青就成了冷嗖嗖被欺负的对象。他起初还纳闷，我啥也没做错啊，为什么针对我？后来他明白了，只要他没有积极地站队，他的独立就是一种错。
当团队里又来了新同事，他的压力才有所缓解，但随之他发现，松鼠女士消失了。当时，穆青以为这只是一次突然的离职。
在返回租屋的路上，他开始梳理这家公司奇怪的地方。首先想到的是，在这家公司的企业文化里，有一位中国古代人物被格外推崇，不是关羽、秦叔宝，也不是财神爷，而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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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在下班时间写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