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娱乐网

水东街:一街挑两城·默斋主人原创文化抒情散文细雨贴着江面漫来时,先觉着的是一股清

水东街:一街挑两城·默斋主人原创文化抒情散文

细雨贴着江面漫来时,先觉着的是一股清润的水气。我走入水东街。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经雨一浸,便泛出深浅不一的黛色,石缝间似有暗潮涌动——仿佛整座古城的呼吸,都顺着这潮湿,缓缓渗了出来。

街是窄的,两旁骑楼的廊柱沉默地撑起一片低垂的天。廊下行人寥寥,节奏与落雨相合。若时光有质,这一千四百年的尘埃,怕都积在这条街上了。回溯至隋开皇九年,此地初名“归善”,二字透着士人安民的温和理想。可历史惯会转弯:仅一年,隋文帝改制,废郡设州,此地便成了循州治所。府与县,从此被拴在了一起,也埋下了日后分合的伏笔。

地名由“循”而“祯”,终定“惠州”,梌山(今中山公园)却始终如一枚定盘星,镇着这方水土。明洪武元年,“惠州府”名正,环梌山而起的城墙也渐次雄阔,七门森然,气度端肃。那是府城,呼吸间都带着礼法与文书的气味。

穿过廊下幽深的阴影,东江横在眼前。雨雾中,它是一道沉默的、浑黄的界河。对岸,曾有一座归善县城。它的故事,起初是带着窘迫的。元明之际,盗寇如瘴,无城墙遮蔽的县治朝不保夕。县衙只得渡江西迁,挤进府城的羽翼之下。一城之中,两套官署并存了两百年。可以想见,同一条巷里,府吏与县役的衣摆可能擦肩;同一片夜色中,两处的更梆声此起彼落,相近,又分明隔着些什么。

这尴尬的“同居”终难长久。明万历三年,归善县城墙终于在水东自立起来。县衙像分家的子弟,收拾停当,渡江而返。从此,一江隔两城:西岸府城,持重雍容;东岸县城,务实生猛。连接它们的,是水东街,以及那时节横卧江波的东新浮桥。

一个“挑”字,道尽了这条街的筋骨。它如扁担,一头担着府城的官威与文脉,一头担着县城的烟火与生计。二者隔水相望,暗自较劲,却又靠着这颤巍巍的木质浮桥,交换着活气,完成一种独特的、充满张力的共生。

雨丝密了,斜斜地扫进更深的窄巷。墙角青苔湿得发黑,巷底传来拉家常的惠州话,软糯的调子里,藏着棱角。我忽然想起一事:即便到今天,细心的人仍能辨出,老城西与老城东的口音,有着细微的差别。心中蓦然一动。

是的,城墙早就拆了。上世纪二三十年代,那两道隔江对峙的庞然躯体,便在“建设”的声浪中轰然瓦解,砖石散入寻常巷陌,成了某段河基或某堵老墙。有形的疆界烟消云散。

然而,有些东西比砖石更顽固。那口音里纤毫的差异,便是活着的、呼吸着的界碑。它不在任何志书里,只流动在街坊邻里的闲话中,是早已消逝的“府城”与“县城”,在今日的唇齿间,进行着一场无休无止的、低微而倔强的答辩。

我停步,在檐下看雨。江对岸的楼宇在雨帘后晕成一片淡影。那两座“城”,在地图上早成了一个名字。可当我凝望这条街,它们仿佛又从时光的深水中浮起——没有城墙,没有城门,它们的疆域由语调的抑扬、词汇的选择、乃至一声叹息的长短所划定。府城的余韵,或许还萦绕在西边茶楼的晨雾里;县城的筋骨,大概就铸在东岸市场铿然的计价声中。一江之隔,一街相牵,一雅一俗,构筑着这座城市看不见的、稳静的内在对称。

雨渐歇,天光从云隙漏下,江面泛起碎金。我走到长街中央。街道向两头延伸,一头没入市声,一头隐入烟雨。

“双城”的故事从未结束。它只是卸下了砖石的躯壳,化入了风,化入了水,化入了每句不经意间漏出的乡音里。站在这水东街上,仿佛就站在那座无形的、永恒的浮桥中央。左岸是历史,右岸是今朝,而这条街的脊梁,默然挑起了一整部流动的、生生不息的惠州。 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