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32年春天,八十一岁的吴越王钱镠快不行了。病榻前,七十五岁的胡进思跪着听嘱咐。这两人认识还是在唐朝光启三年,那时钱镠是杭州刺史,胡进思是他手下办事的人。四十五年过去了,两人一起经历了唐朝末年的大乱,又一起在朱温篡唐后撑起吴越这片天地,打下了东南十四州的基业。
后人编的那些“君臣互相猜疑”、“当众顶撞”的事,压根就没有。在那个武将说了算的年代,钱镠和胡进思更像是搭伙做事的伙伴——钱镠能打仗、有胆识,胡进思会管事、懂经营。吴越国能在乱哄哄的世道里守住东南这块地方,百姓日子还算安稳,少不了这两人一个主外、一个主内。
“元瓘就交给你了。”这是钱镠最后的话。一个月后,这位吴越的开创者走了,他儿子钱元瓘接了他的位置。
这时候胡进思七十五岁,在那个一般人活不过五十岁的年头,已经是少见的长寿。朝廷里不少人都觉着,这老头该回家歇着了。
可他们想错了。胡进思不但没退,反而更卖力地操持起国事来。他心里清楚,新王刚上来,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盯着,稍不注意,钱家三代人攒下的家业就可能散了。
九年后的941年,五十二岁的钱元瓘突然病故,他儿子钱弘佐接位,才十三岁。这时胡进思八十三岁,已经是伺候过四代君主的老人了。
朝堂上出现了难得一见的场面:胡子头发全白的老臣,恭恭敬敬站在还没成年的君主面前,大大小小的事都经他的手。
这六年是胡进思说话最管用的时候。史书上说他“办事利落,手下人蒙不了他”,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展现出惊人的管事能耐。
在他打理下,吴越国继续按钱镠定下的路子走——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掺和中原那些打打杀杀,专心让百姓过好日子。杭州的丝绸、茶叶、瓷器买卖红火,海上的船能一直开到日本、高丽。
可管事久了,身边自然聚起一帮人。胡进思带出来的、提拔的,在朝里朝外都有了位置,慢慢成了一股不小的势力。
年轻的钱弘佐一天天长大,开始对“什么事都得问胡公”不太乐意了。947年,二十岁的钱弘佐突然病故,怎么死的成了谜。
有私下里传的话,说和里头那些弯弯绕绕有关,但正史上只写了“突然去世”四个字。
胡进思在钱弘佐灵前站了很久。他一手带大的君主,又一次走在了他前头。这时他已经八十九岁,送走了四位君主。
接着上位的是钱弘佐的弟弟钱弘倧,那年二十五。这位新君对胡进思事事做主早有不满,一上来就显出了要自己拿主意的意思。
一次上朝时,他当众说胡进思“年纪大了该享清福”,在那个人均寿命不长的年头,这几乎是明着赶人。
胡进思的反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他默默行了礼就退下了,一句争辩的话都没说。
可当天晚上,他家灯火通明,老部下都来了。这些人多半是跟他几十年的将领官员,他们的前程早就和胡进思绑在了一块。
三天后的深夜,宫里悄悄换了主人。胡进思带的人控制了宫城,八十九岁的老人自己走到钱弘倧睡觉的地方,说要换个君主,让他弟弟钱弘俶来坐这个位置。
整个过程没见血,这得益于胡进思几十年的经营——守宫的将领、看门的卫兵,很多都是他提拔上来的。
被换下来的钱弘倧没丢性命,只是被看起来不让出门,这也显出胡进思做事有分寸。他知道,真要下狠手,钱家那些亲戚不会善罢甘休。
新上来的钱弘俶对胡进思恭恭敬敬,什么事都来请教。这时胡进思已经过了九十,可他依然稳稳当当地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又管了几年事,直到955年以九十七岁的高寿安然离世。从907年钱镠建吴越,到955年胡进思去世,他完完整整看遍了吴越国从前到中的整个过程。
胡进思的稀罕处在于,在那个“谁兵强马壮谁说了算”的乱年头,他一个文官出身的人,经历了五代君主都没倒下。
他能得善终,靠的是一套高明法子:手里始终握着能调兵的人,通过自家子弟、提拔的门生管着宫里宫外的兵马;在钱财事上让大家都有饭吃,各方势力也就不愿折腾;
在让谁接位这件事上,他选的是能说到一块的——每次换人,都还是姓钱的坐那个位置,只是换个更愿意和他商量的。
他走后,吴越国又维持了二十三年,直到978年钱弘俶“把土地交给宋朝”。有意思的是,宋太祖赵匡胤对吴越这么顺当地归顺很是高兴,厚待钱家子孙。
这里头,就有胡进思打下的底子——一个安安稳稳、日子好过的吴越,比打得稀巴烂的地方更让人愿意收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