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盘的云梯刚搭好，墨子的草鞋已经磨穿了底。
从齐国到郢都，十天十夜，脚底全是血泡。这个瘦黑老头闯进楚王的宫殿，开口第一句不是求情，是要跟人下棋。棋盘上摆的是楚国的九座城,对面坐的是当时天下最顶尖的工程师。一场战争的命运，押在这盘棋上。
那年是公元前440年前后，楚国憋着一口气要打宋国。
公输盘是谁？鲁班。就是后来木匠行当供奉的祖师爷。楚王花重金把请到郢都，专门给造攻城器械。云梯这玩意儿就是手笔，比城墙还高，上面能站士兵，推到城下直接翻进去。宋国当时的城防，根本扛不住。
消息传到墨子耳朵里，正在齐国讲学。撂下书就走，连弟子都没带几个。
走路去的。
从齐国走到楚国，地图上量一下，差不多两千里。十天走完，什么概念？一天两百里，搁现在马拉松运动员也得喘。脚磨破了，撕衣服上的布裹一裹接着走。到了郢都，先找公输盘。
见面那场对话，《墨子·公输》里记得很细。
墨子开口说，北方有个人欺负，想请帮忙杀。公输盘脸一沉，说讲义气，不杀人。墨子立马跟上一句，那为什么要帮楚国攻打宋国？宋国又没得罪谁。公输盘哑了。
这老头嘴皮子真利。
公输盘没办法，把带去见楚王。楚王也是一套说辞，说楚国地大物博，但宋国这块肉得吃。墨子又给讲了个故事，说有人放着自己的好车不坐，去偷邻居的破车，放着锦绣不穿，去抢邻居的短褐。楚王听完笑了，说这人有病。墨子说那楚国攻宋，跟这人有什么区别？
楚王也没话讲。
但楚王不肯松口，毕竟器械都造好了，钱也花了。墨子知道光靠嘴说服不了，要动真格的。
解下腰带，在地上围成一座城。又拿小木片当攻城器械。公输盘攻，墨子守。
这就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一场沙盘推演。
公输盘换了九种攻法，从云梯到冲车，从地道到火攻。墨子九次都挡住了。木片在地上推来推去，两个人头都不抬。公输盘最后手里的木片用完了，墨子手里还剩一堆守城的法子。
公输盘憋了半天，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说有办法对付，但不说。
墨子接得更狠。说也知道想什么，也不说。
楚王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问到底什么意思。墨子这才挑明，公输盘是想杀，以为杀了宋国就没人会守城。但早就把守城的法子教给三百个弟子了，已经在宋国城头等着楚军。杀一个墨子，没用。
楚王愣了好一会儿，说算了，不打了。
故事讲到这里，按说该完了。但有个尾巴，特别耐人寻味。
墨子从楚国回来的路上，路过宋国。下大雨，想进城避雨。守城门的小吏不认识，把拦在外面，淋了一夜雨。
刚救了的国家，连城门都不让进。
《墨子》里就记了这么一笔，没多说什么。后人解读了两千多年，有人说这是墨家"行而不德"的境界，有人说这是命运的玩笑。但仔细想想，那三百个弟子在宋国城头守着，宋国人未必知道为什么没打过来。在的眼里，也许只是天降好运，楚军自己撤了。
非攻这套思想，到底有没有真的阻止过战争？
这一次确实拦下了。但墨家学派在战国之后就迅速衰落了。秦统一六国，靠的是法家那套，不是兼爱非攻。汉武帝独尊儒术，墨家彻底退出主流。守城的技术失传，止战的理想也失传。
公输盘的云梯倒是流传下来，越造越精。
参考资料： 《墨子·公输》，中华书局点校本 《史记·孟子荀卿列传》中关于墨子的记载 《光明日报》2019年刊文《墨家"非攻"思想的当代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