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三年冬天,杭州城门口站着一个看守。
来往百姓掀帘瞄一眼,倒吸一口气。这人前一年还是抚远大将军,西北十几万兵马归他调遣,皇帝亲笔写信叫他"恩人"。如今穿着青布褂子,守着一座城门,连进出的菜贩子都敢冲他吆喝两声。
谁能想到,从云端摔到泥里,只用了不到十个月。
事情得从雍正二年十月说起。这一年青海平定,年羹尧班师回京,那阵仗京城的老人都没见过。他从陕西一路进京,沿途督抚跪迎,连王公大臣都得在郊外候着。进了紫禁城,雍正赐他双眼花翎、四团龙补服、黄带、紫辔,赏银几十万两。皇帝在朱批里写过一句话,说自己跟年羹尧"千古君臣知遇",将来要让后人羡慕。
蜜月期热得发烫。可就在这趟进京路上,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直隶总督李维钧出城迎接,跪下磕头,年羹尧坐在马上,没下来。王公以下的官员行礼,他点点头算是回应。到了京城,雍正派京中大臣去郊外迎,年羹尧依旧端坐马上。御前侍卫给他牵马,他视为本分。雍正心里什么感受,朱批里看不出来,可身边的太监记得清楚,皇帝那几天话少了。
更要命的是赏赐谢恩这件小事。雍正给他东西,他写折子谢恩,用的格式跟普通督抚一样,不跪不拜,文末还自称"年某"。这在当时叫"不知礼数"。雍正没发火,只在折子上轻描淡写批了几个字,提醒他注意规矩。年羹尧没当回事。
雍正三年正月,事情拐了个弯。
那年出现"日月合璧、五星连珠"的天象,群臣上贺表。年羹尧的贺表里把"朝乾夕惕"写成了"夕惕朝乾"。四个字颠倒一下,本来是抄写疏忽。雍正抓住这事不放,下旨痛斥,说年羹尧"自恃己功,显露不敬之意",把"朝乾夕惕"这四个字"不肯赠予朕"。
这话听着有点小题大做。可懂行的人都明白,皇帝要动手了。
四个字只是引子。真正让雍正坐不住的,是年羹尧在西北那几年攒下的家底。他保举的官员遍布陕甘川,号称"年选",吏部都得让三分。手下亲信黄喜林、魏之耀这些人,从马夫升到副将参将,全是他一句话的事。军中将士只知道大将军,不知道有皇帝。雍正想用谁、不想用谁,得先看年羹尧脸色。
皇帝最怕什么?最怕底下人比他还像皇帝。
三月,雍正动手了。先把年羹尧的川陕总督拿掉,调任杭州将军。这一步走得很巧妙,没有立刻治罪,只是挪个位子。可谁都看得出来,从西北最高军事长官到东南一个驻防将军,等于断了臂膀。
年羹尧到了杭州,还想上折子辩白。雍正不再搭理,只让朝臣"议罪"。这一议就议出九十二条大罪,大逆五条、欺罔九条、僭越十六条,桩桩件件够杀十回。
四月,杭州将军也保不住了,降为闲散章京。六月,再降,发到杭州城门当看守。
这就是开头那一幕。一个抚远大将军,蹲在杭州涌金门底下,给进城的人开门关门。
有人路过故意问他:"年大将军,今儿天气不错?"年羹尧不抬头,也不答话。还有人传,他在城门口写过一首诗,自比西汉的韩信,说"功高震主"四个字。这首诗后来被人告发,成了又一条罪状。这事真假难辨,可以确定的是,雍正三年九月,皇帝彻底失去了耐心。
九月二十八日,雍正下旨将年羹尧押解进京。十二月,赐自尽于狱中。年富,他的长子,斩立决。其余诸子流放。父亲年遐龄、兄长年希尧免死,但官职革除。
短短一年,从巅峰跌到谷底,从恩人变成"逆贼"。
杭州城门那段日子,史书记载不过寥寥几行。倒是同时代一位叫萧奭的人,在《永宪录》里留了一笔,说年羹尧守门时"形容枯槁,鬓发尽白"。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几个月白了头。
到底是什么把这个人推下去的?
不是那四个字,也不是某一道折子。是年羹尧自己始终没想明白一件事——雍正给他的,从来不是恩情,是工具。青海要平,准噶尔要防,西北那盘棋还没走完,他就是棋手最锋利的那把刀。等仗打完了,刀该入鞘了,刀却以为自己是棋手。
雍正在朱批里写过一句意思相近的话,原文太长不抄了,大致意思是:朕待你是真心,可你揣度朕,又是真心吗?
这句话写在雍正二年年底,离年羹尧死还有一年整。
【信息出处】 1.《清史稿·年羹尧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2.《清世宗实录》雍正二年至三年相关条目,中华书局影印本 3. 萧奭《永宪录》,中华书局1959年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