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狱不久后王耀武郁郁而终，沈醉直言：首批特赦对他来说不是好事。
沈醉这个人，在军统里混了大半辈子，看过太多人的起落，一般不会随便臧否人物。但对于王耀武，他破了例。

1959年12月，第一批特赦战犯的名单一出来，王耀武的名字排在极靠前的位置。同在功德林的人里，没有人比他更该出去——抗日功勋摆在那儿，改造态度也无可挑剔。外人看这件事，那叫苦尽甘来。沈醉却在事后的回忆录里写下了那句话，大意是：特赦来得这么早，对王耀武未必是好事，要是再多关几年，说不定还能多活些时日。

这话听着确实别扭，但只要把王耀武在功德林那十年的精神支柱摸清楚，就会明白沈醉说的不是酸话，是实情。

王耀武是山东泰安人，1924年考入黄埔军校第三期。抗战期间，王耀武一手参与缔造了第七十四军，先后打了淞沪、武汉、常德等一系列硬仗。1943年常德会战，第七十四军57师师长余程万率不足四千人守城十六天，与日军数万之众死磕，战绩震动中外，第七十四军由此获颁国民政府"飞虎旗"。1945年，王耀武因抗日战功获授青天白日勋章，晋升第二绥靖区司令官，坐镇山东。

可惜这份军功，在随后几年里没能护住他。

1947年，孟良崮一战，王耀武当年一手带出来的整编第七十四师被粟裕全歼，师长张灵甫阵亡。紧接着的莱芜战役，王耀武明知李仙洲兵团是往口袋里钻，苦劝上峰无效，眼睁睁看着五万多人在三天内灰飞烟灭。两场大败之后，王耀武对战局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1948年夏，王耀武亲赴南京面见蒋介石，当面陈述济南已成孤城、援军无望的判断，建议主动放弃，另谋部署。蒋介石没有采纳。王耀武回到济南，开始做另一套打算。

他交代了几件事：城内厂矿仓库一律不许破坏，狱中政治犯不许动。这些安排，明面上是为了百姓，暗地里也是在给自己留后路——万一被俘，这些都是保命的本钱。与此同时，王耀武把妻子郑宜兰连同几个孩子以及多年积蓄，提前转移到了香港。这在他看来，是一个万全之策：阵亡了，家人有依靠；被俘活下来，出狱后去香港团聚，日子照样能过。

城破当日，几名部下掏出手枪准备自尽，王耀武一声断喝拦下来，说：这又不是打日本鬼子，犯得着吗？这句话，把他后半生的处世底色说了个通透。随后王耀武乔装出逃，没能走成，在山东寿光被识破身份俘获。

进了功德林之后，王耀武很快稳住了心神。毛泽东通过渠道传话，共产党记得第七十四军的抗日功绩，好好改造，会有出路。这话对王耀武来说，等于吃了一颗定心丸。从那以后，王耀武在功德林的表现无可挑剔：写检讨剖析深刻，劳动改造冲在前头，淮海战役期间还被安排对广播劝降被围的杜聿明部队。

支撑王耀武熬过每一个铁窗寒夜的，就是那个香港的家。郑宜兰在等他，积蓄还在，出去就能团聚。这个念头像一根筋，绷了整整十年，让他精神头一直还算足。

1959年12月，特赦的消息下来了。王耀武走出功德林那天，身体还算硬朗，没什么大毛病。组织上帮他联系香港家属。

回来的消息只有一件事：郑宜兰要离婚。

王耀武当场就垮了。

后来逐渐浮出水面的真相是，郑宜兰抵港之后处境并不太平，手里那笔钱很快被各路人盯上，接连遭到诈骗，几乎散尽。后来郑宜兰带着孩子辗转移居中美洲哥斯达黎加，那份离婚协议，有相当成分是为了切断与王耀武之间的政治牵连，怕拖累他在大陆的处境。但这些曲折，在两岸信息完全隔绝的1959年，王耀武根本无从知晓。他眼前只有一个事实：十年守着一个念想活下来，出来发现什么都没了。

随后，王耀武遭遇严重脑溢血，抢救回来，却留下了半身不遂。后来经人撮合，与中学教师吴伯伦组了新家庭，生活上有人照应。但那个支撑他活下去的劲儿，早已散了。

1968年，王耀武在北京病逝，年六十四岁，葬入八宝山革命公墓。

沈醉说的那句话，到最后算是被印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