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的铜墙·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我租住的小巷,是城市褪下的一层旧壳。巷口常年聚着闲人,像墙根自生的青苔,安然守着自己的阴湿与喧嚣。人影浸在油烟暮色里,轮廓模糊,融成一片低沉绵长、嗡嗡不休的市井背景。目光掠过,总能看见一张张开合的嘴,粗粝方言夹杂哄笑与诟语,肆意漫溢。偶尔一口痰凌空落下,“啪”地砸在被岁月鞋底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落成一枚湿腻微小的句点。
巷里人声向来高亢。仿佛不用尽力气拔高声调,就无法在拥挤稠密的空气里,烙下自身存在的印记。
我常静看他们围桌对弈,脖颈青筋绷起,仿佛对峙的是一场人生博弈;也见过酒酣耳热之际,只为一句无心闲话,瞬间争得面红耳赤,险些争执不下。那种专注带着几分烈性,倾尽一身烟火热气与心神,却又像一拳落向虚空,触不到深处回响,只剩空茫回荡。他们的时光粘稠又缓慢,大把挥霍在日影游走之间,消磨在牌桌周而复始的起落里。待到最后一张牌重重拍下,一日光阴,也跟着“啪”的一声,悄然落幕。
旁人若劝一句,不如把这份执拗用在立身谋事上,寻一条安稳出路。他们只抬眼淡淡一瞥,眼神里裹着疏离、怜悯与几分戏谑,像听闻一桩荒唐趣事。那神色分明在说:日子本就如此,又何须分外强求?
我于是恍然明白,这窄巷深处,立着一堵无形又厚重的铜墙。
墙的这一端,是我。笃信耕耘有期,执意眺望远方,哪怕前路缥缈如蜃景。墙的那一端,是巷陌众生。只愿握紧掌心触手可及的当下:酒入喉的烈,烟入鼻的呛,牌局输赢带来的即时悲喜。我执念的前路远方,在他们眼里是自寻劳碌的虚妄;他们安守的现世当下,在我眼中是甘于停滞的沉溺。无形的隔阂,就在默然相望间层层垒高,终至两两相望,只剩模糊剪影。
我也曾试着主动走近,递一支烟,搭几句闲言。可这精神之墙自有天然斥力。我规律的作息、对生活恪守的分寸与规整,就连刻意维系的温和笑意,都在浑厚粗粝的市声里,被慢慢磨蚀、冲淡。才懂强行融入不属于自己的烟火,终究是一场悄无声息的消耗。
比世俗喧嚣更沁人心底的,是烈性执着之下深藏的空茫。他们并非没有世俗念想,只是那份念想如暗夜闷燃的炭火,热烈灼人,却只照见眼前方寸私欲,照不进旁人的悲欢起落。行事随性莽撞,往往如浑然不觉的巨兽,无意间便踏碎了旁人悉心经营的安稳。因无感于他人的委屈与伤痛,连无心的伤害都褪去了戾气,只剩一层懵懂漠然的冰冷。你无从怪罪一团漫无形态的浓雾,可穿行其间,终究会被浸得满身清寒。
我便慢慢学会了适时后退。不是清高孤傲,只是俗世里的自我保全。把生活的圈子收束得极小,避开所有耗人心神的纷扰漩涡。把有限的心气与力量,尽数用来搭建内心的安稳秩序。人世本就多跋涉艰难,何必把仅有的气力,虚耗在日渐下坠的无谓纠缠里。
但高墙已然横亘,一味转身逃避,从来不是和解的答案。
我渐渐养出一份沉默的警觉。当无心的冒犯越过分寸,当茫然漠视化作切实侵扰,便从容站定,以沉静的眼神与坚定的姿态,划清一道界限。不必高声争辩,只需静默立身、寸步不让。如同丛林生灵固守领地,只用一声短促低吼,宣示边界。这不是敌意攻击,只是温和声明。以最质朴直白的方式,向这堵市井铜墙默然示意:止步于此。
夜色沉沉落满街巷,小巷浸进浓稠的静谧,零星犬吠隐约起落,恰似寂静深处漾开的浅浅涟漪。我独坐窗下,像一名从市井喧嚣里侥幸靠岸的泅渡者。市声潮水缓缓退去,留予我一方可以安歇喘息的寂静滩涂。
我心里清楚,窗外那庞大混沌、生生不息的市井人间从未远去,只是被一扇薄窗,暂时隔在了我的生活之外。我格外珍惜这一层脆弱的隔绝。它是我从那密不透风的市井铜墙上,为自己凿出的——
一个气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