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尼拉有一种食物叫pagpag——从富人区垃圾堆里翻出来的剩骨头，洗净油炸，再卖给穷人。

我亲眼看过一次。一个母亲蹲在铁皮房门口，把捡来的鸡骨头反复洗了四遍，油锅冒烟时，旁边三岁的孩子抓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她说，这是今晚最好的菜。

那条巷子污水没过脚踝，水面上漂着垃圾和死掉的水葫芦。人和狗和鸡挤在同一间棚屋里，铁皮墙被台风撕开一道口子，用塑料袋糊上了。

而三公里外，BGC的摩天楼亮得像一座不夜城。一位白领刚花1200比索买了一杯咖啡，这个价钱，够贫民窟一家人吃上一个月。

这不是自然的贫富差距。这是被安排好的。

五百年前，西班牙人把原住民赶到通多这片沼泽，叫他们“Indio”。美国人来了，修铁路、建港口，把这里变成劳工的蓄水池。五百年了，他们还是住在同一个地方——靠近垃圾场、码头和工地，永远只能抬头看着不远处的那片灯火。

如今，菲律宾不到百分之十的人，攥着全国八成的财富。十几大家族控制了零售、能源、土地。他们愿意盖五千万比索一套的豪宅，却不愿意花钱建工厂。制造业跌到了一九四九年以来的最低点。没有工厂，就没有工作。没有工作，就只能继续翻垃圾。

六十年代，这个国家曾是亚洲最富的地方之一。后来一场“结构调整”，本土工业被一点点拆掉。到今天，农业只占经济的百分之七点七，制造业只有百分之十七。每年二十场台风，每一场都能把铁皮房吹散。可这些人连当灾民的资格都要排队——因为上一场台风的伤还没好。

腐败又把最后那点希望掐灭了。去年曝光的一起案子，村干部从每户一万比索的救济金里抽走八九千，只留一两千给穷人，不听话就删名字。两千多个家庭，两千多万比索。卫生部长也因一笔十几亿的资金说不清去向，面临刑事指控。慈善组织发下来的东西，真正到手里的，不到十分之一。

马科斯说六年要建六百万套住房。到现在，没看见动静。中期选举，他那一派只拿了六个参议院席位，而关在海牙监狱里的前总统，依然高票当选了市长。

世界银行砸钱搞教育、搞医疗，可中东一打仗，油价一涨，政府自己都担心有一百四十万个家庭会重新掉进贫困线以下。

所以马尼拉不是什么城市。它是一台机器，一边生产奢侈品和摩天楼，一边生产pagpag和绝望。通多区的孩子从出生起就要在垃圾山上学会一件事：哪些骨头上的肉多，哪些米饭还能洗出淀粉。

五百年了。他们一直住在那里。而几公里外的那片灯火，从来没有为他们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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