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67年九月,长江沌口江面,一阵风换了方向。北周宗室宇文直刚下令放火,准备把南陈水军烧个干净。火苗起来,风掉头。火舌反扑自家舰队,几百艘船烧成一片亮的。
宇文直跳上小舢板,从烟里钻出去,单舸逃回江陵。岸上元定带着几千步骑等船接渡,这一等,等成了俘虏。
故事得从一个叫华皎的人讲起。
这位本是南陈湘州刺史,驻长沙,出身寒门,早年替陈霸先管过钱粮,算亲信圈里的。光大元年春天,建康城里砍了个叫韩子高的将领,罪名谋反。华皎跟韩子高有旧。坐在长沙官署里,越想越凉。
没上书自辩,没进京请罪,华皎直接派人北上,找北周,找后梁。意思很简单,南边待不住了,请北边发兵接人。
北周刚结束东征洛阳那波苦仗,国力没缓过来。司会崔献在朝堂上明着反对,说兄弟伤还没养好,往南边惹什么事。掌权的宇文护不听。一个现成的叛将,一块送上门的湘州,不接说不过去。
宇文护把这趟活儿派给堂弟宇文直。
这位是周武帝宇文邕的胞弟,襄州总管,从来没打过水战。底下调度听着挺壮,柱国陆通、大将军田弘、权景宣率水军,元定率陆军,加后梁柱国王操带的两万水师,三路齐发顺江东下。华皎自己从巴州白螺出发,旌旗连江。
南陈这边,吴明彻先到夏口,淳于量带五万水军压后。
陈军盯着对面的大舰发愁。
那个年代水战的杀器叫拍竿,大船上立一根长木杆,杆头吊巨石,靠摆动砸人家船。一杆下去,船板能裂。
吴明彻和淳于量重金募了一批小船。打法很糙,让小船先冲,吃对面的拍竿。等拍竿挥到没力气,南陈大舰再压上去。
战场真按这剧本走。北周和后梁的拍竿砸到弹尽粮绝,南陈大舰从后面赶上来,一通反砸,江上漂的全是碎木板。
华皎急了,下令放火。船上堆好的干柴点着,借风往南陈舰队烧。
风转了。
火回头烧自己。
蹊跷在哪?
宇文直、华皎、戴僧朔几个挤上小舸,路过巴陵都不敢上岸,一口气跑回江陵。岸上元定愣在原地。陈将徐度派人来,说愿意讲和,让元定放下兵器北归。元定信了,刚交械,整支军队被俘,同行的后梁大将军李广一并被擒。元定急火攻心,没几天就死了。
回到江陵,宇文直得找个替罪羊。一指后梁柱国殷亮,说就是这人误事。后梁国主萧岿心里清楚殷亮冤,手里没本钱抗命,硬着头皮把人杀了。
宇文直回到长安,宇文护免了官。
这一刀切下来,事情就拐了。
宇文直原本是宇文护那一系的人,跟皇帝兄长宇文邕貌合神离。沌口一败,被堂兄一刀切,宇文直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掉转头去找皇帝兄长,劝周武帝动手除掉宇文护,还盘算着自己接那个位子。
天和七年三月,宇文邕在太后宫里让宇文护读《酒诰》。读到一半,皇帝从背后一笏砸下去,宇文护倒地。宦官何泉手抖,刀砍不动。宇文直从屏风后头蹿出来,补上一刀。
权臣死了,皇帝拿回了权。
只是宇文邕没把大冢宰给宇文直,给了齐王宇文宪。宇文直又恨上了皇帝兄长。两年后在长安起兵造反,攻肃章门没攻进去,逃到荆州被擒,连同十个儿子一起处死。
回过头看沌口那阵风。
水战赢的一方是南陈,吴明彻进爵开府仪同三司,五年后主持太建北伐。可在江面之外,另一根线正悄悄从长江拐回长安。风一转,仗就败了。败了回长安,被免了官。在那之前,宇文直跟宇文护好歹过得去;从那以后,宇文直暗里恨上堂兄,转头去拉皇帝兄长的手。要不是这口怨气在烧,宇文护那个权臣位子说不定再坐十年。再坐十年,周武帝亲征北齐的时间表几乎肯定要往后推。北齐多撑几年,再往后杨坚还有没有那扇窗,谁敢替历史打包票?
一阵江风,掀翻几条战船,捎带掀翻了北朝的政治格局。
公元567年九月,从沌口逃命那天,宇文直自己也想不到,后头七年每一步,都从这阵风开始走。死的那天,应该也没工夫回头算一笔,那阵风究竟从哪个方向吹来的。
资料来源: 《陈书·吴明彻传》、《周书·卫剌王直传》 中华书局点校本《资治通鉴·陈纪三》 百度百科"沌口之战"词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