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冬天，南京中华门外，一群日本兵围着一座刚被炸开的砖塔，手里端着洛阳铲。塔基下三尺深的地方，露出一个石函。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十一颗指节大小的骨珠，泛着微微的油光。带队的军官愣了一下，随后用日语念了一句什么。在场的中国劳工后来回忆，那军官的手在发抖。塔里埋的是玄奘的顶骨。
这事儿得从头说。
南京城南雨花台旁边，原本有座大报恩寺，明朝永乐年间盖的，琉璃塔号称中世纪世界七大奇观。太平天国那会儿被韦昌辉一把火烧了，塔倒寺毁，周围地皮慢慢被人占去种菜盖房。1942年2月，日军在这片废墟上动工，要建一座叫"稻垣神社"的玩意儿，纪念战死的日本兵。挖地基的时候，铲子碰到了硬东西。
挖出来的是个石头匣子，外面刻着字，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日军请了个懂汉文的随军翻译来看，那人脸色当场就变了。匣子上写着唐玄奘顶骨的来历，说是宋代天禧寺的和尚从长安请来的，元末战乱埋进塔基，一埋就是六百年。
消息没敢往外传。
日军华中派出军报道部的部长高森隆介，亲自跑到现场。这人有点文化，知道玄奘在东亚佛教圈里是什么分量。日本佛教徒里有相当一部分尊玄奘为祖师，尤其是法相宗，源头就在玄奘从印度带回来的那部《成唯识论》。挖出来的不是普通文物，是日本和尚们做梦都想拜的圣物。
高森手里捏着这块烫山芋，整整压了九个月没吭声。
转过年来事情瞒不住了。汪伪政府那边的官员高冠吾听到风声，找上门来交涉。这位是个有意思的角色，名义上是汉奸，早年留过日，知道怎么跟日本人打交道。高冠吾的算盘是把舍利要回来，安置在中国寺院里，给自己捞点政治资本。日军这边也犯难，全部吞下去消化不良，国际上不好交代，全部还回去又舍不得。
最后谈下来的方案，让人哭笑不得。
十一颗顶骨，分了四份。一份留在南京，由汪伪政权安置在玄武湖旁的小九华山，建了座三藏塔。一份送到北平，给了北海团城的承光殿。一份运回日本，安置在埼玉县岩槻市的慈恩寺，后来又分出一颗送到台湾日月潭的玄奘寺。还有一份给了广东韶关南华寺。这种"分赃"似的处理方式，背后其实有日本人的小心思。
为啥不全抢走？
高森隆介在战后回忆录里提过几句，但说得含糊。比较合理的推测是这样：一来玄奘的影响力跨越国境，全部独占会激怒整个东亚佛教界，连日本本土的和尚都不会答应；二来当时太平洋战场已经吃紧，日军顾不上为这事儿跟汪伪政权撕破脸；三来分一部分给中国方面，反而能拿来当怀柔工具，证明大日本帝国"尊重东方文化"。
说白了，这不是良心发现，是算计。
最妙的是那块刻字的石函。日军原本想把石函也运走，高冠吾死活不让，理由是石函体积太大，运输不便，留在南京当个证据也好。日本人想想也对，就把石函留下了。今天南京博物院还能看到这块石头，上面的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记录着舍利从长安到南京的路线。后来研究者翻文献，发现石函上的记载跟《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能对上号，整条流转链条没有断点。
战争结束后，日本那份舍利没还回来。
1955年，达赖喇嘛访问印度，路过日本，提出请求把玄奘顶骨送一部分回印度那烂陀寺，毕竟玄奘当年就是从那儿留学回来的。日本佛教界讨论了很久，最后切了一小块出来送过去。1957年，又从日本分了一份给台湾。绕了一大圈，原本一整块顶骨，散在了五六个地方。
现在你去南京小九华山的三藏塔下站一会儿，会看到塔身上的字已经有些斑驳。塔后面有块小碑，写着舍利埋藏的来龙去脉，落款是1944年。那年高冠吾主持的安置仪式上，到场的有日军军官、汪伪官员、几个中国和尚。仪式照片留下来一张，黑白的，每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有个细节一直没人解释清楚。日军挖出舍利的时候，石函旁边还有一些散落的铜钱和铁片，按理说应该是宋代的供养物。这些东西后来不知去向，既不在南京博物院的清单里，也不在日本慈恩寺的记录里。六百年的东西，挖出来又丢了，就这么没了下文。
塔基那个坑，后来被填平了，上面盖了座新房子。
资料来源： 南京博物院藏唐玄奘顶骨石函铭文及相关考古报告 《光明日报》2003年关于玄奘顶骨流传考证的相关报道 《中国佛教史》（任继愈主编，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相关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