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写《红楼梦》,是有正反两面,正如道士给贾瑞的风月宝鉴一样,一面是风花雪月,大观园里的公子、小姐们吟诗作对,一面却是香菱、晴雯、司棋、金釧、尤二姐、尤三姐、秦可卿等女子的惨死,石呆子、乌进孝、甄士隐、焦大、张金哥/守备儿子等人在残酷的社会现实下的悲惨命运,构成了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的二元镜像。你可以像贾瑞一样,只看镜子的正面,为大观园的“情”字所陶醉,可以为宝黛爱情悲剧而垂泪,也可以看到镜子的背面,看到小人物面对命运的种种摆布的无奈。
大家可能不知道,四大名著的另外三部小说,《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都是世代累积的、根据话本、评书、戏剧的基础上,进行艺术加工而成,本身就符合大众的审美,自带流量,但红楼梦是曹雪芹个人写的小说,他是以《金瓶梅》这种写实的世情小说为模式写的,没有明代晚期《金瓶梅》,就不会有清代前期的《红楼梦》。只是金瓶梅写的是中下层的市 井文学,而曹雪芹根据个人前半生的经历写的公侯王府的贵族生活的小说。金瓶梅将社会现实揭露得淋漓尽至,曹雪芹所在的清朝有文字狱,不容许那么写,曹雪芹就以一种浪漫主义+现实主义相结合的方式写了出来。
我能理解只看风月宝鉴正面的读者,他们基本上都沉浸在宝黛钗的感情主线之中,他们喜欢大观园里的风花雪月、情窦初开。为了这个,还分成了各种粉团。其实红学家也是如此,周汝昌后期一直在索隐,非要给史湘云争个大女主的地位,各种考评脂砚斋就是史湘云,说宝玉和湘云相守过后半生。给人的感觉,他就像是湘云的粉头一样。
如果你把视野稍微放远一点,也能看到大观园同样充斥着各种争端、不堪,比如玫瑰露失窃案,林之孝家的明知道是彩云偷给了赵姨娘,为了交差,就认定是柳五儿偷的,小丫环的命,就不是命。司棋为了一碗鸡蛋羹,就砸了大观园的小厨房。司棋和表弟在大观园里偷情,王夫人让凤姐、王善保家的抄检大观园,导致司棋、晴雯被逐。
大观园就像是一个美丽的空中楼阁,最终还是在现实中分崩离析。
赵姨娘显然是书中的一个反面人物,但作者并没有将其彻底丑化。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府中老爷的宠妾,自己的弟弟死了,也不能破例要更多的银子,亲生女儿探春冷淡她,连小丫环都敢跟她对打。这反映了在礼教中,妾跟正妻(王夫人)的地位差距有多么的大。她找马道婆下巫蛊,害凤姐和宝玉,手段卑劣,但她的痛苦也是真实的。曹雪芹不替她开脱,也不否认她的恶,只是让读者自己去思考,为什么赵姨娘会这样。
同样,作者呈现的贾珍的荒淫无耻,逼迫儿媳和自己通奸,玩弄尤氏姐妹,是反映权力若不受约束,就会发生畸变。
凤姐害死尤二姐,表面上是妻妾之间为争夺地位发生的争斗,背后是男权结构让她们内卷的结果。
贾雨村乱判葫芦案,表面上看是向贾府投名状,背后是科举-官僚体系的自然选择,官场生存下去,只能如此。
玫瑰露丢失案林之孝家的构陷柳五儿、晴雯驱逐偷手镯的坠儿、王善保家的靠黑状导致晴雯被逐、司棋砸小厨房等底层互害,背后是底层生存空间狭小、争夺匮乏资源的生存本能。
大观园是“女儿国”,确实有诗社,有自由交流、有温馨、有情有爱,但它却是建立在对于乌进孝等佃户的压迫、难以维继的亏空(凤姐想尽各种办法,仍然无法填补)之上。这些书中都有详尽的交待。
另一面却是晴雯、金钏、司棋被逐,夏金桂折磨香菱,凤姐逼死尤二姐,这说明世上并不存在可以逃避现实的“大观园”。
曹雪芹用了非常高明的手法,在写大观园的风花雪月时,用了大量的笔墨,而对于石呆子、焦大等小人物的悲惨命运只是简单带过,但它分散在书中各种角落。若只关注风月宝鉴的正面,自然记不得这些背景板。作者不写残酷,但以更高级的方式让人看到了它的残酷的背面。
风月宝鉴的正面,令人沉醉,是情欲,是风花雪月,是爱情故事,是诗词歌赋。背面是现实,是真相,是一具具枯骨,是死亡,是让人不适的社会现实。即使你刻意逃避它、忽略它,但它就在那里。正面可以自我代入,可以相像自己是黛玉,是宝钗,是宝玉,背面无法自我代入,它太残酷了,是甄士隐无奈出家,是石呆子家破人亡,是晴雯在破炕上惨死。
曹雪芹设置的镜像正反两面,就是任由你怎么读它,看它。可能他知道大多数人只看正面,这或许就是这部小说被各种各样解读的原因。